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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靜謐無聲,我拖著步伐,製造了這個早晨唯一的聲響,腳底順著木質地板的表面磨擦,緩緩地踏出另一步,緩緩,我幾乎忘了自己正在移動。我手上拿著一杯水,確切的來講,是一只注滿300cc飲水的玻璃杯,水的表面泛起了一陣波紋,那是由於我手持的、食指與姆指在杯身上留下模糊指印的,不見一絲雜質地晃動著,扭曲了我的臉孔而顯得可笑。你可以說那是一張平凡的臉孔,或者說那僅僅是一張臉,畢竟你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我坐下,放下手中那杯水,仰躺沙發上,倚著背枕,將身軀完全陷了進去。隨手翻開一本雜誌,一頁一頁地細讀著,我以為這樣做可以讓我懂得更多,但事實上,我祇是在找一個入眠的藉口,要不了多久我就會睡著了,毋需多久。 當我翻到那張照片時,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這中間我打了個小盹,約莫數十分鐘左右。也許你會說那是一種怠惰,但請別忘了,今天是禮拜日,我們每個人都擁有怠惰的理由。照片中的場景是在一座天台上,天台上有一張牀,牀上攤著一本雜誌,我盯視著那張照片,試著由其中解讀出一些訊息,這可能是一個陷阱,我猜想;再等一會我就會醒來,然後便會忘卻這一切。 我伸手靠近玻璃杯,冰冷的觸感立即湧上了我的手臂,直達腦梢,這提醒了我一件事,我的畫家朋友磯杉君正進行的一項實驗,他稱之為超未來的跨媒介藝術創作,利用催眠,來進行所謂的心靈空想繪畫。 那面畫布,十號大小,搭撐在畫架上。磯杉君闔著眼,左手緊扣著顏料盤,右手握著筆刷,凌空地上下揮舞,斜斜一筆,狂亂地作起畫來。他的醫師女友康子正隨側在旁。觀察記錄下磯杉君的一舉一動。康子是我們大學時,在聯誼聚會上所認識的。我記得那天磯杉君還特地帶了兩瓶清酒來助興,大伙一面吃著壽喜燒,一面斟酒嘻鬧談笑。坐在我對面的女孩就是康子,當然,那時候我並不曉得她是誰。規定是,必須搏取對方一定程度的好感,才可能獲曉芳名。鐵鍋中煮著牛肉、蘿蔔、洋蔥、蒟蒻等食物,一層油光載浮載沉,不斷冒出騰騰熱氣,我注意到康子雖然上了妝,卻仍掩不住臉上疲憊的神情,磯杉君大概也發覺了,他的目光停留聚焦在康子臉上,再沒有離開過。他旁敲側擊地由康子的女伴處得知,康子正於一間頗具規模的醫院擔任心理見習師的工作,因為資歷尚淺,所以值班的時間幾乎都在深夜裏。於是,磯杉君便常常利用我們宿舍熄燈就寢之後,躡手躡腳地拉開窗戶,順著水管攀脫而下,前去醫院探訪康子。直到清晨才又返回房內,沒多久,他們兩人便越走越近,而開始交往了起來。 當時磯杉君曾在學院裏號召了一羣對藝術瘋魔的青年,組織發起一個名為「沌之會」的社團;以古希臘伊比鳩魯流派的哲論脫胎,衍化成強調「人慾至上」的創作概念。他們有計劃地邀請國內各地藝術家蒞校講談,包括浮世繪大師宮本信太郎、歌舞妓名人小笠原德介、甚至映画巨匠猿日夫等人皆在受邀之列。磯杉君且身先士卒地在大禮堂舉辦了小型個人畫展。頹廢晦澀的畫風雖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卻也遭到了「為前衛而前衛,為概念而概念!」、「漫無章法,學生氣味仍嫌刺鼻。」的負面評價。或許這是意料中之事,磯杉君深知自己的理念,一時之間必定還無法為世人接受,自古皆然,假若缺少反對者的話,他所擁有的立場之存在恐將失去了意義。 拋磚引玉的結果,使得學院內藝文風潮頗為盛行,沌之會的成員曾在新年初臨之際,身著一件紅染的丁字褲,仰倘於地,環繞成一正圓,面朝乍洩曙光齊聲高賀「天皇陛下萬歲!大日本帝國萬歲!」並續而唱起了「君之代」。此一事件使得沌之會一夕成名,報紙上紛紛刊載轉述磯杉君的言行事跡,其上一道斗大醒目的標題赫然為「皇統派勢力擡頭!」、「極右派份子鷹犬!」。這完全曲解了磯杉君的苦心意旨;惹人非議,令他一度壓力大到有自毀的傾向。 由於輿論的關係,學院內的高層董事決策將磯杉君開除學籍,並解散沌之會。這衝擊促使社團成員們研擬集體罷課,徹底抗爭的計劃。要不是磯杉君趁當晚漏夜與成員們協商蹉談,約法三章的話。非常可能引發自六O年代「安保事件」以來,另一波更大規模的學運暴動。 我縮回了手,試著平緩思緒,將視線移轉回照片上;彼時,康子與我正為了磯杉君的事情四處奔走,我們天真地以為能夠為他請命,能夠釐清事實真相,能夠讓世人瞭解,磯杉君所做的一切,是多麼的純潔無害。但是我們卻失敗了,我們缺乏洞悉事物表像的眼光,以致於被認定為政治工具而不自知。我們太年輕了,以致過於理想化了這個世界。如同雜誌上的這張照片般。我們總是以鏡頭觀覽遠方,而忽略了當下,一旦遭遇到挫折,徒祇餘束手就擒的份。 磯杉君在事件平息後消失了一段日子,就連康子也隨之失去蹤影。而我則順利地由學院畢了業。經由朋友引薦,進入一間出版社擔任編輯的工作。偶爾於報章雜誌上發表文章,以小說為主,寫了不少短篇故事,次年,獲頒某重量級文學賞的榮銜,並以新銳小說家的姿態出道,突如其來的幸運一一降臨在我身上;表面上的風光確實令我一時產生了虛榮的錯覺,但輾轉襲來不斷啃蝕著我的;卻是那份羞愧難當的煎熬。 波紋逐漸擴大,捲起了一陣滾滾浪濤,拍打,沖刷著記憶的金色沙灘。湧入我的心房,帶著大量感傷,滿溢出我的眼框,滴淌在照片上。 「你醒了,我的好友。」我睜開眼,望見磯杉君與康子兩人正凝視著躺在沙發上的我。目光一相接,我便慚愧地低下了頭說:「我知道總有一天,你們肯定會回來找我的。」 「怎麼說呢?」康子好奇問 我抱著頭說「要不是我去告密,磯杉君也不會弄成這樣子!」 「你在說什麼呀?」磯杉君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背著光,教我坐到一張椅凳上,一幅畫罩著布擱在前頭。他放開我後,順勢掀了開布幔。我見到畫中是一座天台,天台上有一張牀,牀上攤著一本雜誌,而我正盯視著那張照片‧‧‧‧‧‧ 「你,做了惡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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