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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帝國

1. 紅色卡蘿對著手機用力地喊:「喂?」 「喂?」「喂?」「喂?」 真想把這個字鑄成一把劍,刺穿雜訊堆起的土牆啊。她抬頭,隱約看見四處奔走的無線電波在城市上方模仿蜘蛛吐絲結網,正如路邊攤老伯手中迅速膨起的白色棉花糖;蜘蛛網在城市週遭築起細密的柵欄,夜空旅館瞬間躺滿一隻隻路過的候鳥。 前兩天放年假的關係,垃圾如七彩帆船在街上漂泊。紅色卡蘿踩到半根還沾著番茄醬的熱狗。 「喂!都是你害我踩到熱狗!上面還有番茄醬!」她關掉手機,坐在唱片行前等人。這時她才發現,唱片行對面居然新開了一家檳榔攤!坐在那個以藍色霓虹燈管鑲邊的透明箱子裡包檳榔是什麼感覺呢? 紅色卡蘿想到很前以前的一趟旅行。巴里島鄉間的水果攤,雨水沿著鋪在屋頂上的椰子樹葉不斷滴落,老闆的孩子俐落地為她們剖開一顆顆椰子,刀子在小小的手上揚起又落下,雨聲混合著刀子撞擊椰子的聲響,譜出一段柔中帶剛的民謠,如風鈴般懸掛在旅人的耳朵裡。路上有個人正推著一鍋剛燙熟的玉米在叫賣,炊煙在蒼茫濕氣之中優雅地爬階梯,試圖俯瞰被雨水切成一塊塊嫩綠色果凍的田野。 這個鄉間水果攤成為一隻煜煜流螢,不時投遞一封發亮的信札給身陷都市的她。 「根本是個俗氣的水族箱嘛。」她看著眼前的檳榔攤嘀咕著。檳榔西施腳邊的塑膠向日葵正打著盹呢,牆上超大的鏡子也無精打采地打撈著街道上一枚枚魚鱗般的人影,西施的背影則偽裝成華麗的髮簪插入濃密的人群之中。 等待的對象尚未出現之前,紅色卡蘿喜歡把每一個路人當作是顯微鏡之下的標本。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他身上穿的衣服是在哪裡買的?他的眼睛得自誰的遺傳?他的手機鈴聲?就從這類無聊的問題開始,她以反射的方式迅速自問自答,勾勒出每個標本的生活。也許是連續劇看太多的關係,每個標本都具有波折起伏、愛恨分明的一生。 正當她打算回答「這位檳榔西施為什麼要選擇這個職業?」這種肯定可以扯出一堆家庭破碎老祖母得癌症男朋友吃軟飯……之類答案的問題時,她看見鬼藤從人群中冒出,如一滴露水終於在夜的愛撫之下成形。 鬼藤在她身邊坐下,一邊伸手往背包拿東西一邊說:「咦?這裡怎麼會開一家檳榔攤!弄得活像個水族箱!」他拿出一台V8攝影機,檢查了一下帶子和電池。 「機器雖然比較舊,但沒有問題啦,就交給妳囉。」紅色卡蘿接過攝影機,漫不經心地說:「我剛剛也在想,那檳榔攤真像個……」 她打開電源,將鏡頭對準鬼藤的側面。鬼藤轉過來,面無表情地打斷她的話:「妳要我見的歐巴桑在哪裡?」紅色卡蘿將鏡頭對準在唱片行裡一位身材姣好的中年女子。鬼藤湊過來看,渾身香氣縫合成一張薄床單。 「還好不是個胖子……」 「你記得吧?別叫人家歐巴桑、阿姨、大姐,要叫Diane,D-I-A-N-E喔,鬼藤先生。」 「妳別給我亂取名字,我又不叫鬼藤。Diane該不會也是妳取的吧?」 紅色卡蘿關掉攝影機,「那又怎樣?這招對家庭主婦可是很有用的。」 「對了,你要自稱是James喔,J-A-M-E-S,懂吧?」 鬼藤瞪著紅色卡蘿,「天啊,居然取這種名字,實在是……」他拉上背包的拉鍊後站起來,原本在一圈圈燈火裡不停發福的街景,竟然瞬間被他美麗的身影壓扁了。城市成為漫天風沙的恐龍化石挖掘現場,賣蜜酥雞排、福州煎餃、法式可麗餅、咖哩炒麵、大腸包小腸……的攤位,全部坍塌成散落一地的尾椎頸椎肋骨大腿骨。每塊化石都像搜羅了各國珍郵的集郵簿,翻閱它們就可獲贈通往過去的車票。 鬼藤再次叮嚀紅色卡蘿攝影機的使用方法,「生意成交後一定好好感謝妳。」他在她耳邊低語後,往中年女子走去。紅色卡蘿看著鬼藤以優美的步伐靠近女子,從她背後用力摟住她。 「妳的James。」紅色卡蘿輕輕呢喃著。 她轉身往巷子裡走去,進入一家廉價牛排館。濃稠的油煙味在擁擠的空間裡釀出一漥漥沼澤,裡頭彷彿藏了滿齒青苔的老樹幹和動物屍體。她在一群男孩面前坐下,從攝影機裡取出帶子,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等會兒玩樂去。」她叉起其中一個男孩的牛排大咬一口,肉的氣味在她體內如熱氣球般悠哉飛行,並且在輕微的搖晃中濺出幾滴鵝卵石般圓潤的鼓聲。 2. 紅色卡蘿總是和男孩們混在一起,阿海、芭樂、菌蟲、麵包、Con……她為每一個朋友取了綽號,而且都是那個人再也擺脫不了的綽號。她身在一群男孩之中,又漂浮在他們的上空。 「紅色卡蘿是個……」男孩們試圖描述她,但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他們不把她當作男孩也不認為她是個女孩。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是唯一一個可以和他們一起躲在體育館廁所外面偷窺人們做愛的女性朋友。 第一次發現有人潛入夜晚的體育館廁所做愛,是紅色卡蘿他們一群人要升高三的暑假。留在學校圖書館讀書的男孩們忽然接到紅色卡蘿的電話。 「喂!快來體育館這邊,繞到一樓廁所的後面來……啊,來的時候不要太大聲喔。」男孩們騎著腳踏車穿過教室和操場,從兩個巨大的水塔之間穿過,看見紅色卡蘿蹲在廁所的窗戶外面,揮手叫他們過去。 廁所裡沒有開燈,外面也黑漆漆的一片,奇怪的是他們卻可以清楚可見裡面有一對男女正在接吻、愛撫。 「他們不會看到我們嗎?」阿海緊張地問。他一向是那種品學兼優不碰A片不翻A書的傢伙。同伴們對於他這輩子到底有沒有手淫過,都抱持懷疑態度。 「放心,外面看得到裡面,裡面卻看不到外面啦。以前學長就跟我說過了。」紅色卡蘿一邊安撫阿海,一邊把縮成一團的他拉到窗戶旁邊。 裡頭那對男女的長相都十分醜陋,這連帶使的他們的性愛不但無法令旁觀者感到臉紅心跳,反而覺得十分噁心、恐怖。週遭的寂靜彷彿是文具店裡十元一盒的銀色大頭針,將他們粗糙的皮膚當作公告事項釘在空氣裡。微弱的光淤積在男人隆起的骨骼之間,一道腐朽的吊橋在激湍之上顫抖的景象啊。女人的一頭亂髮在磨石子地板上泐鑿出蜿蜒如虯蟠的老樹氣根,飽滿的乳房像是在身上紮營的兩個蒙古包,當男人驅策著一群馬兒經過,就激烈抖動恍若爆破前的氫氣球。 幽暗的廁所貪婪地吸吮著這對男女分泌的喘息聲之後,突變為一個巨大的蝙蝠窟,黏膩潮濕的情慾被烹煮為襲襲暖風,煽惑著每一隻蝙蝠的翅膀。 男人在射精的前一刻離開女人的身體,焦急地將精液射入馬桶。女人一邊紮頭髮一邊看向窗外。 當人裸體的時候,眼神也改變了嗎? 紅色卡蘿這麼相信著。因為她從那個女人的眼神裡,看不到平日在路人眼睛裡爬格子的鮮豔招牌斑馬線汽機車,只看見藏身於黑海中的一點光——像小木偶在鯊魚肚子裡和父親重逢時,看見的那種光:唯一的、溫暾的、純粹的。 這對男女走了之後,大家才鬆了一口氣,討論了起來。 「天啊,一定有很多人在這裡搞……」 「真噁心,要做不會去別的地方!居然溜進別人的學校……」 「我看了胃不舒服……」男孩們議論紛紛,紅色卡蘿卻一言不發。 「怎麼叫我們來看這個啊?明天補習班要考模擬考耶,這樣等會兒回去圖書館我怎麼專心……」阿海推了紅色卡蘿一下,她聳聳肩,「放心啦,你平常讀得夠多了。」她盯著阿海的眼睛,阿海迅速將眼神轉開。 那次以後,躲在夜晚的體育館廁所外面偷窺成了他們重要的休閒娛樂之一。只要一有人發現那邊有動靜,就會乎朋引伴一起觀賞,而紅色卡蘿幾乎是每次都到。 每一次的性愛,都將廁所粉刷成另一種空間、改造為不同的地形。 有時是原野上一座蔓生著香氣的糖果屋。青澀的少男少女像兩隻小螞蟻,在夾心餅乾做的地板上打滾,掉入粉紅色的草莓牛奶溫泉裡,和懷了一肚子水果糖的鮭魚一起洄游到以巧克力雕塑而成的山谷樂園。男孩汗涔涔的臉頰好似洩出煙靄的香草冰淇淋,女孩水汪汪的眼神混沌為一杯充滿氣泡的晶藍色蘇打水,合體的兩人,正好為旁觀者送上一客清新甜美的冰淇淋蘇打。他們閃爍著絲綢質地的呼吸,在黑暗的佈景上放肆灑著砂糖,體內的血管受不了誘惑,紛紛衝撞著肉體築起的城牆。 有時是沙漠聚落中的染坊。兩具健美的男性肉體,在相擁的同時又彼此抗衡著。當週遭金沙般的石礫揚起、旋舞,集體扭動成一台不停運轉的果汁機時,染坊也成了一隻痙攣的紡錘——各色布料賽跑了起來,斷斷續續的色塊在沙地上匍伏,或互相踢踹嘶吼。跳進汗水掘出的井裡沐浴,他們用舌頭重新為對方染上鮮豔的色彩。斑駁的舊色素結晶為一粒粒蒼白的粗鹽,跌進記憶的墓穴之中。 有時是擱淺在高原中央的太空梭。西裝筆挺的上班族在做愛前不斷梳理旁分的頭髮,他那大學生樣的清純情人在解開胸罩的前一刻還不停撫摸左耳上的鑽石耳環——他們以奇異的肢體語言試探對方,每一個動作都滲漏出嗶吱作響的電芽。太空船被高原上的荊棘打包起來,遠看就像是一盤人類的大腦,插滿了隕石碎片作為裝飾。 有時是到處張貼著租屋尋人廣告的骯髒火車站。頭髮稀疏的中年男子和濃妝豔抹的老妓女呢,他們彷彿把做愛的對象當作在路邊垃圾桶撿起的食物,狼吞虎嚥的吃相中隱藏著一抹嫌惡。閉起眼睛,他們竊走被風調戲的廣告單、在地板上四處為家的口香糖污漬、火車進站時威猛的呻吟、大廳時鐘撥弄自己的性器時噴灑出來的滴答聲……沖泡出個人專屬的高潮。 紅色卡蘿迷戀著從這群裸身的人類眼中逃逸的光點,彷彿那是架上一字排開的水果慕絲蛋糕,隱喻著自然界各色玲瓏剔透的物種與器官。 3. 聖誕夜,紅色卡蘿他們照常留在學校圖書館讀書,並且在同好的通報下再次聚集在體育館廁所外面,「今天的女主角很特別喔,大家快來快來……」 阿海也跟著去了。 結果大家幾乎是得把他打昏,才沒讓他衝進去揍人。裡面那個搖晃著肥臀的女人,是他暗戀了兩年多的歷史老師。他甚至為了這個女老師轉組,只為了要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轉到她當導師的班級。 即使沒有任何人同意他的眼光,他還是一直相信:老師是仙女。 他把老師的課表背得一清二楚,每節下課用望遠鏡觀察她有沒有按時走進下一堂課的教室。 他把老師的相片貼在筷子上,以神聖的眼神注視著。 他甚至言之鑿鑿地告訴爸媽:「老師好美!我一定要娶老師!」 和老師做愛的是一個看起來和他們差不多大的男孩。他柔軟美麗的身體攀附在老師身上,彷彿他只是一隻路過的小獅子,躺在一塊岩石上曬個太陽睡午覺。老師用被粉筆灰蛀蝕的手指搓弄著男孩的頭髮,那一根根烏絲竟像從湖底泛起的漣漪,在黑暗中靜靜地蠕動。 忽然間,黑暗的板塊開始龜裂。男孩翻身,在老師身上激烈地移動著。他像是一座栽滿青春芳菲的秘密花園,貪婪地吸吮著地底的養分。老師暗沉的膚色被他亮麗如一樹櫻花的肌膚焚燒為焦土,過多的脂肪則被他壓榨為一具彈簧鬆弛的老沙發,不斷吟唱出泛黃的棉花。 這時紅色卡蘿看見男孩眼睛裡的光,那是野火燎原時聲勢浩大的光。她想到了「鬼藤」——一種名為小葉蔓澤蘭的爬藤植物。為了狂飲太陽沏出的茶水,生長迅速的鬼藤會踏著其他植物的枝幹往上爬,最後用茂盛繁衍的手臂勒死恩人,讓其無法行光合作用而死——而它自己呢,則高掛在枯木枝頭,現場進行著生命力的畫展,厚重的油彩浸漬在日光裡恍若河床裡的金礦。 「他是鬼藤啊……」紅色卡蘿呢喃著。她看著鬼藤的側面,剎那間有一道海浪撲上她意識的沙灘。 「我在哪裡看過他?」 「我在哪裡看過他?」 「我在哪裡看過他?」 兩人做完之後,老師伸手從皮夾裡掏出五張千元鈔。 「謝了。」鬼藤穿上牛仔褲,把錢塞進口袋裡。 「我們有空再約好不好?」老師盯著他看,眼神像一管準備要抽血的針筒。 「我不知道噯……我不喜歡和同一個客人……」鬼藤開始扣襯衫。「客人」兩個字他講得非常小聲,卻像一副手銬銬住女老師漂浮的幻想。 「不過如果是像你這樣棒的女人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他摸了老師的鼻子一下,然後輕快地跑走了。老師慢慢穿回衣服,對著窗外笑了起來。 大夥兒擔心地看著阿海。阿海皺著眉頭,正在流鼻涕。 「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宰了那個小牛郎。」他好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彷彿要藉著這個動作鎖住體內的怒氣。 「冷死了,我們回去讀書好不好?」他又吸了一下鼻子,小聲地說。 沒有人回應,一群人像夜行僧侶似的穿過夜晚的操場,準備回到圖書館、回到他們的世界。 「阿海……」紅色卡蘿試圖安慰他。不過她也不知道要說什麼,「阿海」兩個字其實就像蹲在烤麵包機裡的吐司,時間一到就「叮咚」地跳出來。 阿海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衝向籃框,把上面搖搖欲墜的籃網扯下來。 「呃……誰要跟我打球啊?」他撿起籃球架旁邊一顆髒兮兮的球。 然後又吸了好幾下鼻子。 一群少年就在夜晚的球場上玩了起來。鼕鼕的運球聲被週遭的寂靜抹成發亮的水晶弔燈,在他們身邊晃啊晃的。 紅色卡蘿閉起眼睛繞操場,踢到一團東西後睜開眼睛,原來是一隻麻雀屍體。她蹲下觀察那隻麻雀,跑道因為少年們有力的運球,輕微癲癇,電擊著麻雀僵硬的形體。她戳了一下麻雀的羽毛,感覺不出來那像是什麼東西——這個物質之所以沉默不語,也許是因為包含了生死、冷熱、軟硬、美醜……各種對立元素的關係? 她抬頭,微笑地望著暗夜裡無止盡的競賽。舞動著四肢的少年們在她看來,真像是轟隆隆踩過五線譜的各種音符記號吶。 4. 男孩們在體育館廁所牆上貼了一張國父像,拉著紅色卡蘿去看看。 「嚇嚇那些愛來這裡胡搞的人!」他們這麼說。 她走進廁所。事實上,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入這裡,以前都是從外面往裡面看。黑夜與裸體這兩項重要的佈景不見了,白天的廁所看起來就十分平凡,甚至輕薄得不具有一個空間該有的厚度。 往裡面走,她看見那扇神奇的窗戶。她急急走過去,往外面看——窄小的走道、損壞的掃地用具、粗糙的圍牆、還有地上一些紛亂的管線、幾株從水泥地罅隙蹦出的野草……一切都清清楚楚。 男孩們要她看看窗戶旁邊斗大的國父像。 「怎樣?很棒吧,我們從……拿來的喔。」紅色卡蘿沒仔細聽他們說話。她佇立在窗邊,腦中的相簿被風吹奏成一張不停快轉的唱盤。她沉思了幾分鐘,又往窗外看去。 一切還是那麼的清楚,那些鮮明的物像都無處可去嗎? 那張國父像沒有發揮任何作用,還是常常有人潛入夜晚的體育館廁所。這項休閒娛樂不再讓紅色卡蘿一群人感到如此有趣刺激,倒是在校園中成為一種秘密流傳的儀式,彷彿那是人人必須膜拜、觀賞的血祭大典。 紅色卡蘿一直記得那天從廁所窗戶往外看的感覺。雖然她的眼球可以像海綿似的吸收所有景物,卻覺得那樣的視覺經驗還是和一般的不同。那比較類似一張逼真的、平面的攝影海報——可以輕易撕除的偽裝。 「這是我們的新娛樂。」她開始拍黑白相片。男孩們成了她的模特兒。 「你你你……去蹲在圍牆上,眼睛看前方……很好很好……你最帥了。」 「你啊,去假裝講公共電話……兩手都要拿話筒喔……」 「你?去黑板上寫個三角函數公式來吧……」 「哈,你一定得幫這個忙,擠過去勾住前面那兩個女中學生的肩膀!」 「我們溜進游泳池好不好……你可以在無水的池子裡騎腳踏車……我們還可以在旁邊灑點水……我看過電影這樣演哩……日本片……」 男孩們成了陶土,她試圖把他們捏塑成最美麗的樣子。 但她最喜歡拍攝的模特兒,其實是她家隔壁的王太太。孩子都在外地求學的她,只要早上丈夫一去上班後就孤單在家。王太太從來不用洗衣機,每件衣服都親手洗過、再仔細地晾起來。從紅色卡蘿房間的陽台往下看,常常可以看到她正在後院洗衣服、晾衣服、收衣服。每逢假日,他們夫妻總是一人在前院洗車、一人在後院洗衣服。水泥地、不銹鋼水槽邊堆放的塑膠桶、木梯、沒了燈罩的燈架上懸掛的幾盆蘭花、園圃裡的姑婆芋和芥藍菜花、兩把白色鐵椅……鄰家後院在鏡頭下凝結成一方四季更迭的荷花池,日日排演著愛慾、生死、華麗與平凡。 「天啊,真是無聊到迷人的生活哪……」紅色卡蘿這麼想著。她拿起相機喀嚓喀嚓地拍起王太太來,一下子就用光一捲底片。 拍她在水槽邊用力搓洗著衣服的樣子。她的身體上下晃動成一座沙漏,抗衡著垂死的時間。那是一種作戰的姿態,讓紅色卡蘿想起戰爭片中強吻草原的直昇機。 拍她晾被單時,專注夾上曬衣夾的樣子。風穿上被單偷襲她的身體,把她包裹成沙漠中只露出雙眼的神秘女郎。 拍她倚在牆邊,無神地看著滿院飄揚衣衫的樣子。她的眼神穿過這個沒有血色的荷花池,在遙遠的雲端紮營。 拍她在雨中焦急地扯下衣服的樣子。空氣中充滿了柔軟的體毛,優雅地敲碎她呆立成一株仙人掌的軀體。 紅色卡蘿把相片拿給阿海他們看,每個人的第一個反應都是:「哦……這個歐巴桑的身材還不錯嘛……」 「咳,不過有皺紋……」 「嘖嘖,手也很粗糙的樣子……」 「這種歐巴桑妳幹麼拍那麼多張!妳幫我們多拍幾張女中的那個誰誰誰好不好?」男孩們一致的結論。紅色卡蘿把散在課桌上的相片收好,走出教室。 下午的操場總是很熱鬧。打籃球的學生發出的聲音怎麼如此相似啊,這些聲音在平地上加蓋出一條條悶熱的隧道,紅色卡蘿每次走進去都覺得頭昏想吐。 「還是晚上的操場比較好。」她走進體育館廁所,把自己關在其中一間裡面,開始寫信。寫給王太太。 她想拍些不同的王太太,比如說,接到秘密情書的王太太。 這將是一封虛構的情書,一個真實的舞台。 「真的是好噁心啊。」紅色卡蘿拿著寫好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不過一定很好玩。」她簡直等不及要知道這場惡作劇的結局了。 5. 一月早晨。唯有陽光才能踩熄一點寒意。 昨晚聽到阿海的手機留言,說他得了急性盲腸炎,已經開完刀了。 「嘿,帶大家來看我吧。醫院很無聊。」阿海的聲音聽起來並不特別虛弱,卻矗立在一個荒涼的場所。 約了其他人在病房見,紅色卡蘿離開家門時瞄了隔壁一眼。王太太正在前院種花呢。紅色卡蘿不禁想到那一堆匿名的情書,是啊,應該有發揮一些效果吧?情書在一個女人的體內,應該可以撣掉不少歲月積壓的灰塵吧? 「小妹妹,要出門啊?」王太太看見她,揚起臉來擺出燦爛的笑。可惜現在不能拍照哪,她的笑容一定可以在相紙上烘焙出熱呼呼的光線吧。 「是啊……朋友住院要去探病呢……王媽媽,你在種什麼啊?」紅色卡蘿趴在圍牆上,盯著王太太帶著手套的雙手。 「玫瑰喔。我一直嚮往外國電影裡面那種一院子玫瑰的情景哩。」 一院子玫瑰啊,只會讓紅色卡蘿聯想到恐怖片裡的墓園——除了聒噪的花朵之外,其餘一切都是黑白色調;守墓人蹲在一邊喀啦啦吃花生,花生殼裡汩汩湧出清澈的,寂靜。 這時郵差來到王太太家門口,王太太脫下手套衝出去。紅色卡蘿看到她迅速抽出一封信,帶著泥土氣味的手指顫抖著撕開信封。 那正是紅色卡蘿三天前寄出的信。即使隔了好幾公尺遠,她還是可以看見信封上那枚嫣紅飽滿的玫瑰圖案郵票,被一個心急的中年女子,驚醒。 紅色卡蘿對王太太道了聲再見,王太太只點了一下頭,就匆匆走進屋裡去了。 厚重的鐵門砰地一聲關上,從屋裡傳出新聞報導的聲音。王太太家裡的窗簾總是拉上的,所以看不到她正在屋裡幹什麼。想用新聞報導淋浴,冷卻發燙的身體嗎?紅色卡蘿彷彿看見王太太正對著新聞主播搓洗自己的裸體,污泥卻不斷、不斷地繁殖著,終於在她身上結痂為一具堅硬的盔甲。 「那封信裡我寫了什麼啊?」紅色卡蘿在公車上努力地回想著。「是不是寫了想要見面啊?」 「有嗎?有這樣寫嗎?」城市裡艷麗的街景,總是沿路放鞭爆,吵得她難以思考。她打開筆記本,著手杜撰下一封情書。 紅色卡蘿一向討厭醫院。幸好她的身體也一直很配合,健保卡永遠都是A卡,不然一天到晚跑醫院的話,實在受不了啊。醫院裡的光線、氣味、聲響……一切一切都築起牢固無比的柵欄,整個建築物就像一間陰森的鳥籠店。她想起某年夏天在法國南部的Nice旅行時,旅館對面就有一家鳥籠店——即使晨光如蜂蜜糖漿漫步在灰濛濛的街區裡,讓每個櫥窗都蘸上甜蜜的好氣色,那家鳥籠店仍哭喪著臉,堅持當一位沙啞的歌者,在黑暗中徐徐吐出飛舞的蚊蚋。矮小的店面外擺了許多精緻的鳥籠,葡萄藤葉河岸芒草捲曲的海浪線……每個鳥籠都有特別的裝飾,似乎想為這種空間的存在作一番辯駁。 一旦進入鳥籠,那隻鳥就不再屬於大自然了。牠的生命不是被有計畫的控制、就是因為無可奈何而被放棄。醫院給紅色卡蘿的感覺,也是如此。 到達病房時,幾個男孩已經先到了。奇怪的是,一團人居然圍著安慰臉色蒼白的阿Con,而不是安慰臥病在床的阿海。 「喂,又不是你生病,怎麼啦?」紅色卡蘿擠過去,看著兩眼呆滯的阿Con。 「他今天差點被人給……」阿海開口,忍住笑意。 原來阿Con今早在火車站被一個奇怪的男人搭訕了。男人問他想不想當模特兒,今天跟他去拍幾張照片試鏡的話,馬上就可以拿到兩千元噢。 阿Con心想和大家約定的時間還沒到,就傻傻地跟著男人去賓館開房間。男人先是要他擺幾個姿勢拍照,最後竟要他換上子彈內褲給他拍。阿Con當然拒絕,「為什麼一定要脫衣服!」 男人一邊安撫他,一邊拿出一大本相簿,裡面全是只穿著內褲的年輕男孩。「大家都這樣做的喲,你想不想跟他們一樣賺錢?」阿Con看到其中一個俊美的男孩,覺得十非眼熟,也許是學校同學吧? 「嗯,這樣的話大概沒問題吧……」 沒想到他一換好子彈內褲,男人就撲了上去,開始舔他大腿內側。阿Con瞬間全身無力,並且想到了那個俊美的男孩,其實就是那晚歷史老師買的年輕牛郎呀! 「結果呢?」紅色卡蘿睜大眼睛,看著吞吞吐吐的阿Con。 結果阿Con揍了那個人一拳。男人撫著胸口問他:「為什麼不可以嘛!」阿Con手忙腳亂地穿回自己的衣服,看見地上那本相簿。 他把男人揍倒在地上,壓住他。 「說,你認識這個賤人嗎?」阿Con怒氣沖沖地指著那個被紅色卡蘿稱作「鬼藤」的男孩。 「有沒有連絡他的方法?告訴我,否則把你閹掉!」男人顫抖地說:「好好好,我知道他的手機,給你總行吧……哼,你嫌我比較醜啊……真討厭……」 阿Con拿了手機號碼,奪門而出。 「他可不便宜喔……」男人在阿Con身後大喊著。 「你要他手機幹麼?」紅色卡蘿彎腰,小聲地問。她真想痛快地笑一笑啊。 「他那白痴,心想哪天可以把那個男生騙出來整一整,幫我報仇。」阿海微笑著說。 「差點被強姦了還想到這種事,你真是太夠意思了。」紅色卡蘿拍拍阿Con的肩膀。阿Con忽然嚴肅地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 「喂,妳比較聰明,想想看有什麼方法吧。這可是我冒著貞操危險換來的耶……」阿Con把紙條交給紅色卡蘿。寫得歪七扭八的一行數字臥躺在病榻般的紙條上,彷彿正等著護士來幫它們打點滴呢。 6. 紅色卡蘿蹲在陽台上換底片。今天是情人節,等會快遞就會為王太太送來鮮花加巧克力了,一定要好好捕捉她的表情才行哪。 「這個遊戲真是有夠花錢……」她嘀咕著。一群麻雀在陽台上蹦蹦跳跳,無聊的她乾脆衝過去嚇嚇麻雀。 麻雀全都飛走了。 麻雀全都飛走了。 紅色卡蘿一個人站在空曠的陽台上,想像有一台攝影機正繞著她360度拍攝。太陽好大啊,天空好藍啊。 就在此時她覺悟到,每個人都過著別人未曾經歷的一生。我們觀看的日月星辰,其實並不相同。不用費力,每個人本來就是與眾不同。 她把相機鏡頭對準自己,按下快門。 王太太已經收了快遞公司送來的東西。她坐在後院的白色鐵椅上,邊吃巧克力邊把那束花插在一個難看的綠色陶瓷花瓶裡。紅色卡蘿看了,有點後悔自己選了那麼美麗的一束花。 她對王太太喊:「嘿,可以分我一些巧克力嗎?王媽媽!」 王太太驚訝地抬起頭,看見紅色卡蘿正在陽台上對她揮手。 「好……好啊,妳下來拿吧。」她故作鎮定地回答。 紅色卡蘿跑下樓去,輕巧地跳上兩家之間的圍牆。 「我可以進去嗎?」 沒等王太太回答,她就跳進院子裡。這是她第一次進入這個院子,以前都是由陽台往下看。置身其中,讓她覺得自己從觀眾席走向了魔術師的舞台,即將扮演那個被變不見又變回來的道具。 原本插在花瓶裡的那束花消失了。紅色卡蘿不禁笑起來,往房子後面的小溪看去。那束花果然掉落在河床上。冬天的河床沒什麼流水,花束靜靜躺在一株高大的甜根子花草旁邊,無辜的模樣彷彿是個被陷害的公主。 紅色卡蘿抓了幾顆巧克力放進外套口袋,王太太有點驚訝地看著她。 「咦?我剛剛好像看到那個花瓶裡有一束很漂亮的花耶。」她把一顆巧克力放進嘴裡,咬了兩三口就吞下去。 「妳看錯了。沒有,花。」王太太狠狠地看著紅色卡蘿。 「這樣啊。我看錯了?」紅色卡蘿又伸手拿巧克力。 「別吃啦,妳又不是我們這種歐巴桑,記得——保持身材!」 紅色卡蘿翻過圍牆回到家後,直接跑到後面的河床,把那束花撿起來。 這是今年情人節,她唯一的一束花呢。 把花插好以後,她看見了桌上那張寫著鬼藤電話號碼的紙條。她把號碼輸入手機的電話簿裡,然後丟掉紙條。 新學期開始了,這是紅色卡蘿他們在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每個人都像一座用書本磚塊砌成的城堡,全身環繞著烏鴉般嘎嘎叫的文字與符號。紅色卡蘿和阿海坐在操場旁邊,其餘男孩正在打籃球。 「想整那個小牛郎的話,我倒是有方法。」她平靜地說。 「利用我家隔壁那個歐巴桑……我整她一段時間了,匿名寫情書給她。她最近都以為有個年輕小夥子在暗戀她哩……」 「我會寫信告訴歐巴桑,說想跟她見面——她不可能拒絕的。然後我們可以告訴鬼藤,說要是他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幫他弄筆大生意——他可以假裝成寫情書的男孩,和歐巴桑約會。如果讓我們幫他拍下做愛過程,拿去向那個女人勒索……一次賺的錢比他上一百個阿姨的血汗錢還要多。」 「當然,我們不會拍。我們要讓他白搞一場,而且還要趁他們兩人赤裸裸的時候惡整他們一番……潑水之類……」阿海接著說。然後轉頭問紅色卡蘿:「對吧?」 「沒錯。」她笑容燦爛地回答。「不過只潑水的話,太好心了。」 「妳想仙女有沒有動過盲腸炎手術?」阿海看著在球場上奔馳的男孩們,開口問紅色卡蘿一個奇怪的問題。 「啊?應該……我怎麼知道啊……」她皺著眉頭,實在不想談什麼仙女的啊。 「妳知道嗎……動手術的時候,我下面的毛都被剃光囉……所以……」 「所以,你想要是你的胖仙女也動過手術的話?」 「我想去找醫生要她的毛。」 兩人相視而笑。 在艷陽熱情的擁吻下,每個打球中的男孩都像沾滿花生粉的麻糬,在紅色岩漿裡扭屁股。紅色卡蘿和阿海坐在樹蔭編織的涼爽空氣裡,停止交談。兩人沉默成在白日躲進深海洞窟裡的腔棘魚,如芭蕾女伶般墊起腳尖,他們藉著操縱大片鰭以停在水中,一不小心碰到另一隻腔棘魚,就立刻收回自己的鰭。樹蔭吐絲結繭,幽微的光線將兩人的面孔描繪成一對精緻的木偶;鐘聲在校園裡迅速蔓延,彷彿人們在電視螢幕上目睹玫瑰花開的瞬間,在這個時刻,每個人都會感覺到時間在體內咳嗽、嘔出一個黑色瀑布。 7. 夜空像一個巨大的烤肉架,上頭發燙的星子紛紛散發誘人的香氣。 到底有多久沒有聚在一起,蹲在夜晚的體育館廁所外面了呢? 他們都不記得了。 他們的腦袋現在都是存貨數量可觀的超市,每張考卷一走進來,就從貨架上取下合適的商品當作標準答案。超市裡的冷氣鎮壓著貨物體內意圖叛亂的細胞,而乏人問津的商品:世界盃搖滾樂科幻小說捷克詩人職業摔角網路戀情封面女郎撞球球杆……則一一下架,在超市後門外的小巷裡堆成一座座無人看守的碉堡。 「我都不記得上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了……」阿Con難掩興奮地說。 剛剛他才負責從學生餐廳後面的垃圾桶裡裝了幾大桶餿水來,淡淡的臭酸味還咬著他的身體不放呢。 紅色卡蘿看著廁所裡的鬼藤和王太太。王太太幾乎是一邊哭泣一邊呼喚著:「天啊,我終於看到你了……James……每次和老公上床,我都差點要叫出你的名字……」 「你相不相信呢?真的喔……」她緊緊擁抱著鬼藤。 「我當然相信妳啊,妳是全世界唯一值得我相信的人……Diane……」鬼藤把她的臉轉向他,兩人開始接吻。鬼藤纖細的手指在她身上遊走,如一隻逼近獵物的蜘蛛。 紅色卡蘿看著鬼藤的側面,再次感覺有一道海浪撲上她意識的沙灘。 「我在哪裡看過他?」 「我在哪裡看過他?」 「我在哪裡看過他?」 鬼藤的視線不停掃向窗外,想必是想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乖乖在錄影吧……不過他只能看見自己在窗戶上的影子。 王太太笨拙地為鬼藤褪去衣衫,彷彿眼前的男孩是她親手縫製的大型布偶。他的笑容就像外國電影裡一院子玫瑰給她的印象一模一樣,淫蕩又純潔、血腥又和平。 鬼藤的吻不停地在王太太身上烙下鮮紅的血印,鳩集成一場森林大火。灰燼拍打著翅膀,在空氣中勾肩搭背成一席迎風搖曳的水晶珠簾——那是從兩人的喘息聲裡汲出的風,裡頭還偷渡了苔蘚顆粒。汗水像是在洞穴裡冬眠的動物,被濃煙拖出來,在樹林裡逃竄;整座森林滾動如從賭徒手中擲出的骰子,在有限的命運裡掙扎。 「等那歐巴桑叫到不行的時候,我們就衝進去吧!」阿Con說。 「真等不及啦!希望鬼藤小子動作快一點!」其餘男孩們應和著。 紅色卡蘿忽然想起她決定將自己取名為紅色卡蘿的那個夜晚。她正在電影院前等阿海他們。 「對不起,請問妳是紅色卡蘿嗎?」一個帶著墨鏡的男孩靠過來問她——這時她不經意抬頭,看見一架飛機輕輕擦傷夜空的肌膚。 「不是……」,她不耐煩地回答,「這什麼怪名字啊……」她心想。 「抱歉抱歉……我在等人……」男孩摘下墨鏡,轉過臉去,遠方有一個女人正在跟他揮手。「啊,不好意思,我走囉……」男孩從她身邊跑過去。 她看見了男孩完美的側面,當時她以為自己會一直記得這張臉。 結果她只留下了紅色卡蘿這個名字。 「喂……我們要衝進去囉……」阿海搖著紅色卡蘿的肩膀。 「你們進去就好,我不想被王太太認出來。」 「好吧,妳好好看我們表演囉……」他笑著拍拍她的頭。 「好。」 她往廁所裡看去,渴望看見那兩人眼裡的光點——她心裡明白,這將是她最後一次欣賞這種光。 不過這種光真的是像小木偶在鯊魚肚子裡和父親重逢時,看見的那種光:唯一的、溫暾的、純粹的嗎? 她再也無法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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