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熨斗女性主義

  我突然在妳心中變成豬,起因是妳的熨斗事件。某個下午他不在,妳環顧四下,替所愛做點事的念頭突然來敲門。妳開始盤算他最需要的事:洗手作羹湯,不行不行,蛋花湯妳都嫌麻煩了,何況羹湯,而且身為現代女君子,豈可委身庖廚。那就把灰塵逐出室外吧?也不行,妳情願和灰塵和平共處,也不願揚起滿室嗆咳。妳的眼睛四處尋獵物,燙馬和熨斗闖入視線,餘光則瞥到了幾件洗好的襯衫。妳微笑決定,這就是了。   妳邊哼著,拿起熨斗開始撫平襯衫的歲月痕跡,細紋、魚尾紋、笑紋、妊娠紋,妳想像面前是一個老婦,妳的熨斗讓她重返青春。妳開始圖描愛人走進屋子的驚喜表情,嘴角的笑意被此圖描催化地有些恍惚,然後妳手指在熨斗蒸汽裡迷了路,沒在襯衫的領口著陸,反而在燒炙的鐵製部份墜毀。疼痛指令即刻從大腦下達,妳用吼叫回應此指令,幾句髒話隨後珠串而出,手上的熨斗和襯衫被妳砸到一旁,貼地的熨斗發出熱鍋加水般的喘息,焦味是臨終遺言。妳把手指放在水龍頭下,邊咒罵邊等他回來。   我聞之,馬上想到英國劇作家約翰‧奧斯朋的(John Osborne)1956年的名作《憤怒中回顧》(Look Back in Anger),劇中女主角愛莉森幫丈夫吉米燙成丘的衣服,鎮日聽著丈夫傾吐戰後的知識份子不得志,愛莉森逆來順受,清掃一地的苦悶穢物。我馬上透過郵件給妳,開玩笑地說:「原來妳遲早會變成愛莉森,不行呀!妳要堅持到底,別被家事淹沒。」   想不到妳氣急敗壞地回信:「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幫心愛的人做事就有錯?他也會幫我做事啊!我可是百分之百的女性主義者,絕對不會變成愛莉森。」我被妳的氣憤給嚇著,連忙解釋那只是個單純的聯想,玩笑幾句不必當真,信末也附加上一句「但我不認為妳是百分之百的女性主義者,因為妳如何定義百分之百?」。隔天妳馬上又一封信,千軍萬馬非難我的玩笑,說我是既得利益者,父權意識洗腦,亂開女性玩笑,簡直是男性沙文主義豬。我摸摸鼻子,只有冷汗滲出,還好,還好,沒有變形。   我決定先不回信,我不想和妳展開電子戰火,認識妳這麼多年,我清楚立即的回應只會帶來更大的反擊。我也必須仔細想想熨斗與女性主義的關聯,才能在妳憤怒熄火後清楚的解釋,或者道歉。當然,還有我到底是不是豬的問題。   〈元‧薩都剌‧過居庸關詩〉有這樣的詩句:「男耕女織天下平,千古萬古無戰爭」,古時女性終日和杼軸為伍,出不得家門體驗世界之大,只能在家裡紡織;男性則出得廳堂,頂著蒼穹下田耕種,為一家生計揮汗。這古人求社會安定的傳唱詩句,劃分了嚴密的性別畦畛,但卻禁錮了女性的身體,也否定了女耕男織的可能性,即使千古無戰事,代價是兩性失衡。即便現代,男外女內的意識並未全然鬆動,許多女性雖然擁有工作權,但是回家後幫丈夫孩子洗衣煮飯一樣不少,男耕女織仍在現代生活裡生根存活著。所以奧斯朋筆下的熨斗,是紡織機千年後的變形。   妳疾呼說妳幫他燙衣服,並非臣服於男權至上,因為他也會幫妳做事。這我無異議,兩人互相,不必爭個你做少我做多,貼心自然帶來甘心。但是我想到妳長期的抱怨,言猶在耳。妳說他生活習慣差,髒衣物成堆,妳總是要幫忙清洗。妳受不了他喜歡把內褲懸掛窗前,說是既當窗簾又可晾乾。妳說上次的歐遊計畫都是妳在擬定,他說信任妳,到了丹麥他才抱怨為何不在地中海曬太陽。妳說他不想妳婚後出去工作,為此妳總是臉紅脖子粗。妳說他不喜歡妳有男性知心友人,這讓他沒安全感。妳說。   其實妳讓我驚訝於愛情的力量,認識妳這麼多年,我從沒想過妳真的會在一段愛情裡塵埃落定,我總以為妳會一路女俠,闖蕩各地尋覓理想,安定,是我對妳的最後一個聯想。 學院幾年同窗,妳總是大口吃飯,放聲狂笑,西方思潮囫圇吞棗,妳消化的比誰都快。記得妳被女性主義的歷史澎湃給拍打到,在課堂上報告男性文本的跋扈,激昂滔滔,痛批父權。和妳同組的我坐在一旁,都忘了報告的講稿,只有鼓掌的衝動。課後妳拉著我去吃飯,開始問及我的過去,但是我的平凡顯然比不上妳的兩次重考和一次輟學,妳說我的人生一定充滿妥協,應該需要更多勇氣來選擇不同的路。妳是有勇氣,敢在軍訓課質疑教官的男性武斷,在會話作文課裡寫出「女子監獄的性生活」的學期報告,成了「女性研究社」的社長,學校的學生會長選舉也見妳參與其中。   今日妳態度劍拔弩張,多年前的課室激辯身影又現身。像是一頭蛇髮纏繞吐舌的瑪杜莎,希望一回顧就把我的父權身影化成石。我左思右想,思考自己是否如妳所言落入沙文主義窠臼,然後我看見一室的紊亂,很多男人有的壞習慣我都有,幾個女人走入走出我的生活,我從來都以為她們的離開是因為我的無趣,但也許如妳所說,她們在我身上聞到豬的氣味,愛情別提,婚姻更是祝你找到更好的伴侶。我曾跟妳說我在兩性關係裡辨證度量,答案是無解。妳大笑:「解什麼?大學的班上女生不是還選你為最佳丈夫嗎?放心,會有女人欣賞你的無聊的。」妳連「平凡」都省了,直接用「無聊」來讓我安心。   妳畢業後徬徨於深造或工作,學院裡的性別論戰妳突然覺得是無謂清談,因為艱澀的文本分析以及無人看懂的翻譯名詞,讓妳覺得是學術自慰,對社會的影響太小。所以妳選擇職場,一身盔甲蓄勢待發,決定豪氣商界來去一回。但是年歲輾轉,當年矢志屢屢折腰,男性至上的雜音警告妳該如何做女屬下,妳要脫軌,卻每每被社會拉回正軌,妳要離心闖蕩,卻不知不覺向心拉扯。幾年內妳換了數個工作,職場上對於女性的次等待遇讓妳挫敗,幾次短暫的戀情也寫不出好結局。   記得大學時去看妳和朋友創辦的小劇場,妳在單薄的景片前擺動肢體,夏娃、愛神、李清照、聖女貞德、秋瑾,出演女人的百樣態。也許因為經費的關係,戲的品質粗糙,但妳的表演充滿自信,纖細、反動、執著,妳給各個角色分明的輪廓,我見識到妳不凡的女性能量。我於是想像多年後,妳會像英國第一位女性專業作家阿法爾‧班(Aphra Behn),在男性環伺的書寫市場裡攻下城池;或像印度女土邦主拉泥(Rani),登高一呼參與1857年的反英運動。我總以仰角看妳,期待妳劃時代。   多年後妳的商場雄心擱淺,不見升遷機會,職業興趣也突然模糊,於是妳辭了工作,想出國進修。此時,妳遇到了他。好一陣子不見,妳突然一通電話找我午膳,說是要給我驚喜。見面後妳笑著我開始開倒車的髮線,知道我仍謹守無聊男人的本分,上班下班,生活是單音節的重複,妳只給我一個熟悉的笑容。妳說妳做了一個大決定,可能也要加入無聊行列了。妳說要走入婚姻,很多事情暫時不想了,蓬轉多年的船,似乎找到花塢休憩。而我仍是那個愛傾聽的昔日同窗,靜靜看著妳的生命漣漪,從密集波紋的激動到漸漸平息,從理論錚鏦的年代,到身體力行的沮喪。歲月遞嬗,妳的稜角分明似乎漸漸馴化,生命姿態的變化讓我眼花撩亂,還有一些我說不出口的心疼。妳說未來公婆對於妳的遠庖廚和做家事的態度十分感冒,但妳不忍和滿街便當快餐搶生計,有自己的堅持。我明白,昔日一身仙人掌芒刺,總有些遺留,不能被熨斗燙平。飯後妳突然要我和妳上山,說是要去祭拜母親。妳一路上都沒說話,我也用沈默掩飾我的驚慌失措,這麼多年來,妳總是說者,我是聽者,此時要我填滿靜闃,我只能看著公車外的秋天景色。山上芒草正放肆蔓延,我們沿著小路,蜿蜒走過一大片長眠地,許多墓地乏人照料,野草奇花這裡那裡亂長,鋁箔包鐵罐遺棄一地,人死了,還得仰仗活人整理住處,真是不得安眠。妳突然在一座整理乾淨的墓前停下,風呼呼地在妳髮間狂歡,妳從背包拿出小掃把清理墓碑,突然開口:「這是我媽,我十七歲的時候走的,死前還交代我,說想葬在我爸旁邊,但是我不肯。我絕對不肯。」故事就此打住,我也沒追問,只聽著芒草浪聲漫天喧囂,對比妳出奇的靜默。下山後我們在車水馬龍的城市道別,妳的微笑才又回到臉上。妳說等他找到房子,婚期就不遠了。妳大力拍了我的肩膀,大聲地說:「放心,禿頭,我會好好的。我還是我,沒變的。」   今日妳把我套上豬面具,我皺眉苦笑,也許妳真的沒變,還是那個騷動不安的女大學生,一如每個課後的宿舍餐廳,妳說我聽,若是我不表贊同,妳會長篇灑灑,非要征服我的點頭。 拿破崙滑鐵盧大敗後,法國小兵沙文(Nicolas Chauvin)仍念念不忘君王征服歐洲雄姿,時序演變,他的名字成了軍事擴張主義,後來挪用到女性議題,男性沙文主義的標籤因此誕生。因為熨斗事件,妳拿了此標籤,氣急敗壞地往我身上烙,我閃躲不及,看著妳的勝利微笑,陷入長長的思考。我也沒變,我選擇安靜,沒回應妳的責罵。   沙文緬懷拿破崙,我也懷念我們的過去。妳把我比喻成豬,古代曾子殺彘為了誠信,今日妳態度高昂,也一刀砍到我,讓我重新審視這多年來的友誼。多年來我仰望抑或遠觀,我不敢靠得太近,但自認真情相對。我不知道我是否犯有男性凝視,或者我是否為父權體制下的既得利益者,但我清楚,我擔心著妳的稜角被磨光,卻也等待著妳的冷靜。一頭熱情,也許音量大,但缺乏理性思考推展,再付諸實際行動的周密。如果妳真是百分百的女性主義者,我希望妳信奉的不是激情,歲月沈澱篩選而留下精華,親身的體驗也許可以把所有紙上理論置諸腦後,實踐的是妳的生命,妳的女性意識。   我吁一口氣,從衣櫥拿出襯衫,熨斗是除草機,緩緩修葺衣服上的紋路雜草。我還不確定這開除草機的人是不是沙文主義豬,他仍需要時間思考(這妳可能會說,看吧,都想這麼久了,還沒有答案,果然豬腦)。我看著蒸汽熨斗陣陣吐煙,襯衫因為被遺棄太久了,有些縐褶根本頑固,不肯平整,但卻自有一套起伏的美,像沙漠裡的沙丘。像妳。 關於妳的女性主義,我選擇繼續沈默。我想,這是我跟妳之間,最好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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