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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再

  早上七點多,花園社區上千戶人家正要傾巢而出展開新的一天,實在不是適合跑步的時間。   只見他咻哧咻哧,忽而輕巧從邊吃早餐邊聊連續劇情的中學生身邊擦過去,忽而在黃燈旋轉的停車場出口原地跑步,耐性等候趕上班的汽車通過,有時還得繞過昨夜誕生在人行道上的破衣櫃或醉漢。   早晨的陽光被十五層高的大樓們擋住,當他跑過大樓間窄窄一條金黃溝時,黑色剪影如同鎂光燈一閃,總教錦心上一跳。儘管男人繼續在樓影下跑著,也仍會穿過另一道金黃溝渠,但那莫名觸動的瞬間,已經消失。   她的不安並未通過手傳達給小光。那孩子自從學會了方形的概念後,對書本、冷氣機和門窗之類的物品產生狂熱。同一條路每天走上幾次,對四歲的小光來說每次都是新鮮的:   「那是什麼門哪?」   「自動門啊。」   「那是什麼牌子啊?」   做母親的把店家的招牌和冷氣機品牌一一唸給兒子聽。但他發起脾氣,最後錦總算看見他指的那扇鐵窗,窗上繫著一塊房屋仲介廣告板:「出售」。   回來的路上,她去超市買了菜。在廚房裡,一面把豬里肌蘿蔔和葱清洗處理、按每餐份量分袋裝好,一面從小窗望向兩棟大廈外的那塊房屋出售廣告。   賣掉那棟房子要花多少時間呢?   在想什麼!她笑自己,賣房子的屋主她見都沒見過呢。她到陽台上把髒衣服分袋處理好,放進洗衣機裡。   等待衣服洗好的同時,她到書房打開電腦上網,看到自己賣出了兩個名牌皮包,和一套小光幾乎沒玩過的恐龍組合遊戲。   包裝這些東西時,她愉快地想:啊!我在出賣過去的自己呢!穿著昂貴套裝和高跟鞋在辦公大樓和時髦餐廳間穿梭,回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   她因為害喜太嚴重而辭職,曾經擔心生產完再也無法找到像樣的工作,但是幾個要好的女同事來探望坐月子的她時,聽她們八卦誰又失戀誰又跟老闆衝突哪裡又開了新酒吧--嘈雜熱鬧卻空虛的世界啊。   小光是她最好的藉口。但是不再工作的真正理由,連丈夫也不明白。   洗衣機嗶嗶響了。她一抬頭,正好看見幾隻黑燕低空滑翔。她痴痴看了半天,沈緬在全然孤獨、全無思緒的幸福裡。   在她不比小光大多少的時候,家裡裝了第一部冷氣,全家人都在屋中享受炎夏的涼爽時,她把工人忘了帶走的巨大紙箱拖到後院,把自己關在完全的黑暗中。   悶熱的箱子裡發出一股新鮮金屬和塑膠氣味,和她自己醃梅似的汗味。除了幾隻蚊蟲飛進來作伴,姐姐用鼻音唱的流行歌曲、牆外路人的談話、叫賣枝仔冰的廣播聲,都像在海底做著白日夢。家裡人多,不到吃飯時間,誰都不會想起她。   樓下中庭傳來的腳步聲攪醒了她。她往下探看,一個拿著公事夾的灰西裝男人又哈腰又擺手,和一對中年夫婦邊走邊談的背影,是來看房子的吧?三個人影漸漸隱沒在翠綠的樹雲裡,誰家的風鈴輕輕響。   等小光回來,這寧靜就會被不斷的問答和唱機裡的童謠童語給取代。等丈夫回來,這透明清新的空氣就會被晚餐的油煙和他疲倦的雲霧給染成昏黃。   她坐在電腦前讀櫻寄來的郵件。她們小時候住在同一棟市政府職員公寓裡,一同慶生,一同上學。櫻在美國攻讀人類學,不時會寄來在埃及秘魯西藏以及許多從沒聽過的地方的探險相片,她在性愛關係上也像個美食家,有時錦對她多彩的生活既佩服又嫉妒。   但今天這封信不再繁華,只簡短說,她的卵巢發現惡性腫瘤,即將回來治療。   錦的寧靜像薄冰,喀一聲就碎了。   她泡了杯茶,想好好回封信,但該寫出幾分同情和幾分鼓勵?   索性出門,把包裝好的貨品送到便利商店去寄。無意間聽到兩個婦人在談那棟待售的房子,屋主因為投資失敗,精神異常的兒子又在學校跳樓自殺,為了還債和去霉運才決定賣房子,但是仲介商當然會對買主隱瞞這屋子不吉利的記錄。   錦再抬頭望那扇掛著出售的鐵窗,嶄新的不鏽鋼條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忽然,窗後浮現出一張熟悉的臉,往外漠然張看,她本能地往後一退。   魚丸鼻、獅子嘴…是櫻這樣形容過的吧?   他叫什麼吉的,還有一個稀罕的姓….繆永吉,是了!那個住在鐵道另一邊的矮木屋、短褲下的短腿總是五顏六色,和她同班的國中男生。   騎車要穿越鐵道去補習時,常會看見他和幾個櫻所說的「壞孩子」倚在電線杆上或漫畫店門口閒坐,有女孩子經過時就狂吹口哨,要不就說幾句猥褻話。   繆永吉很少開口,但那從鼻下裂開的兔唇遠看過去總像在笑,比任何調戲都叫女孩子害怕。   她寧可繞遠路。但遲到或者寒流來襲只想趕快回家的夜晚,也只得硬著頭皮穿過鐵道。   鐵道那邊住的都是從鄉下來尋找機會的工人和作業員,或者像繆永吉的父親一樣開送貨卡車。一排排火柴盒似的水泥小房子,屋頂用鐵皮浪板和木料湊合搭蓋,彷彿颱風吹吹就要飛掉,昏暗的屋內簡直是垃圾場。   男人們出去工作時,老弱的婦女搬張圓凳蹲在家門口,搖著背上奇醜的孩子,一面大聲閒話,一面把許多破布條依凳面形狀舖上,再刷上一層厚厚漿糊似的黏液,某種家庭代工吧。   空氣中彌漫著酸腐的臭味,也不知是漿糊還是屋內的垃圾場還是從人們身上散發出來的。   有一晚她飛快蹬著腳踏車從那裡經過時,白蟻般聚在路燈下的男孩們突然喊她的名字,怪聲鬨叫:「繆永吉!你老婆來了!」   只見繆永吉被男孩們推來拱去,只是笑。她又急又氣:怎麼?她從沒和他說過一句話啊!   就像被潑了一身糞便,洗不掉的厭惡和噁心,殘留不去。   有人用紅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顆心,把她和繆永吉的名字拘在裡頭。她趴在桌上哭了,櫻一邊罵人,一邊衝上去擦掉它。   她抵死不肯再去補習,上學的路有如通往地獄。在學校遠遠看見繆永吉,就像見了鬼一樣,不是慌張繞道,就是故意拉著女同學快步走過。無論走到哪,總覺得背後有人指點著自己,彷彿她裙子上還黏著一點發硬的糞塊。   真是傻瓜!錦在窗台上澆花:那麼久了,誰還會記得?再說也許不是他,只是匆匆一瞥….   從庭園那端走來的,和小腦袋比例不相稱的方形身材、蒼黑的臉、圓鼻和直逼兩耳的闊嘴,不正是他嗎?當年的五分癩痢頭如今用髮油梳得光亮,白金邊眼鏡、得宜的灰藍領帶,完全是個勤快本份的業務員了,真想不到。   想不到,有一個星期天早上,他竟跑來找她。   那天她一個人在家準備隔天的月考,門鈴響時,她以為是說好要過來一起溫書的櫻,一開門見到他,她驚叫起來。   「你想幹嘛?」   隔著許久沒洗的紗門,他的臉更灰暗。他手上拿著課本,細眼睛腼腆流轉,上唇發紅的肉突更顯得猙獰。   「我….呃,我想請你,教我做功課….」   「我不要!你去死啦!討厭鬼!」   她飛快鎖上的所有閂,心口砰砰直打雷。   關門的瞬間他挨了一鞭的神情,現在想起來,竟異常清晰。   她不記得他犯過什麼重大惡行,頂多是作業沒交考試不及格或小小的惡作劇罷了,他鼓起多大的勇氣才來向她求助?   當年殘酷的叫嚷還在耳邊迴蕩,她為自己的勢利感到羞恥。   去接小光回來的路上,她決定忘了這件事。不過是小孩子不懂事嘛。   他和一組新客人迎面走來時,她假裝彎下身去替孩子理衣服,讓他們從旁走過,從前那種背後的灼刺感又回來了。   晚餐時她和丈夫說起櫻的病,說小光新學會的唱遊故事,說起待售的房子,可有可無的話在桌上盤旋著。   那時她真不該聽櫻的,讓櫻傳話給繆永吉:癩蛤蟆別想吃天鵝肉,要他離她遠一點….啊!誰快點買下那棟房子吧,別讓他再出現在這附近!   她在夢裡輾轉逃避,天亮之後,決心用成人的方式面對,即使已經遲了。   站在貼滿待售房屋照片的櫥窗外,她才突然清醒:她能做什麼?   繆永吉正在講電話,另一個年輕人熱心地招呼她,她應該轉身就走。等他掛上電話,她立刻用來不及後悔的速度說希望這位先生能帶她去看花園社區的那棟房子。   收下他的名片然後,然後,該作出相認的表情嗎?   才一猶豫,他已拿了文件和鑰匙走到店外等她,客氣稱呼她「馮太太」,沒有一點舊識的痕跡。   修補過的嘴唇,坑洞如岩石風化的面頰,使他顯出樸拙可信的樣貌。   也許他早已忘了她。   職業化的殷勤把她遠遠推離他的私人世界,除了他未婚、跑過船、唸過商校並考上必需的證照、在房仲業做了快三年之外,她還想知道什麼?   他們談著春天無常的冷熱、最近的房地產景氣和物價的上漲。   電梯裡,手帕擦不乾他奔流如瀑的汗水,他的髮油散出一股焦悶,白襯衫的領口變得軟而透明,她的決心也慢慢被浸軟了--何必拿久遠以前的小事來煩擾這個努力為今日而活的人呢?   一個下大雨的清早,學校裡嗡嗡傳遞一陣恐怖的耳語:繆永吉的哥哥為了趕公車,在鐵道上被火車壓死了!有人看到繆永吉跪在血肉模糊的屍體旁嚎啕大哭!那時他們已經不同班,再過幾星期就要畢業,錦把三天的零用錢投進學校發動募捐的盒子裡,以後再也沒見過繆永吉和他手臂上滿是刺青的父親了。她記得那時鬆了一口氣的解脫感。   這空屋像隻被洗刷得白淨的小狗靜靜等待被領養,光線明亮得沒有絲毫災厄的陰影。他把迎山的窗戶打開,帶著硫磺味的清風立刻使她精神一振。   她打開每扇門,仔細打量廚具和浴缸,認真發問。假如客戶感興趣的神情能為他帶來一天的希望….   他的手機忽然響了,他道著歉走到窗邊。風把他的談話斷斷續續吹進她耳中:他父親工作時被貨斗打傷,正在動緊急手術。   他走回來,繼續為她解說這屋子的各種優點。   她忍不住插嘴:「你父親還在開貨車?」   他停了半秒:「唔,為了辦我哥哥的後事還有我的學費,他欠了不少錢。」   隔開他們的厚重幃幕瞬間被吹開一道隙縫,她窺見他十三歲的孤獨眼神。   但他立刻合攏幃幕,平靜地問馮太太要不要哪天再找馮先生一塊來看房子。   她半張著嘴,安慰的話已經錯失了時機,他從不需要她的同情,她也不會再見到他。她說,再考慮一下。   「我了解我了解,買房子這種事一定要慎重,特別是要老公出錢的時候。」   他熟練的恢復油滑口吻,逐一關好所有門窗和電源。   錦從掛著廣告的窗前往外望。第一次遠遠看見自家的陽台,堆滿玩具車掃把水桶和半枯盆栽的鐵窗裡,原來這麼醜陋礙眼。   得趁小光放學之前好好清理這團混亂,她懶懶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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