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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身旁,瞇緊眼縫的老伯,手裡捏了一條格紋方帕頻頻拭汗,汗珠從他稀疏的髮鬢、滿佈老人斑的額角汨汨滲出,歲月的縐折像是記憶的裂隙,一經烈日開採,竟就不可遏止地湧冒出珠淚般的感觸。老伯胸前捧著好幾個紙藥袋,像是候車亭周遭舉目可見的所有老人一樣,他們的神貌或孤獨或疲累,態度或冷漠警戒或高昂熱情,他們大概同樣歷經看診、叫號、領藥的漫長等待,在醫院的綠色塑膠椅上來回打了幾次盹,才順利求得各自的保命藥方。   如果不上醫院,臺北街頭幾乎看不到老人的大規模活動。但多麼背謬,年輕明媚窈姣,最愛噴薰精油香氣的晴,終因抵擋不住腐朽氣味滲蝕肉身而黯然,而我鮮麗招搖地站在老人暮氣沈沈的候車隊伍裡,竟也惘惘地明白了老;在公車嚴重脫班的無盡等候中,我想起方才探視晴時,她那黯然憂傷且不願正對任何人的眼神。我想起她勉強牽動的嘴角,全身細胞似乎漲滿沮喪不甘的情緒,稍一不慎,怕就要不知如何是好地化出水來。   在充滿張力的空氣中,我如何帶著一束盛開的花一抹安慰的笑,出現在晴的病床前呢?該敘家常或說荒涼?好勝心榮譽感都強過我的晴,我如何揣度在巨大衝撞之後,她的炙痛、掙扎、恐懼、叫吼,像是軌道上發光的星體,突然起火燃燒爆炸、在黑暗中墜落,不能控制被無情掠奪的速度,也不能預估墜落的深度,黑的盡頭。只能睜著不敢置信的雙眼,在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狀況下,硬生生變成現在的樣子。   她再也無法跳舞了嗎?我不敢想,不敢問。盛開的香水百合,以小心的手勢,以溫煦的笑容,捧在胸前,是否就足以為牌為盾,稍稍抵擋慘白日光燈下,漫天撲蓋而來的嗆鼻藥水味?   晴最愛香水百合。她說香水百合有一種脫俗的美,花瓣厚實帶著潔淨的紋路,以香為名,香得清新大方。晴給人的感覺應該也是如此吧。舞蹈班的女生,挽起頭髮在後腦杓盤成俐落的髻,小小的乾淨的臉蛋,瘦長的體態,結實的腿,百褶裙下總是露出一截半捲起的膚色貼身褲,走到哪裡都會讓很多人有那種異常羨慕卻又帶著輕微嫉妒的感覺。   高一下學期開學前,消息輾轉流傳著,有一個舞蹈班的女生將住進我們寢室。室友們圍攏在一起七嘴八舌,沒人表示歡迎被認為「都不讀書,整晚在寢室畫眉毛,看小說雜誌,洗澡會洗超過半小時」的舞蹈班女生。註冊當天,晴住進來了。拖著一大袋行李,像是要到歐洲旅行,高高束紮起的馬尾在後腦晃呀晃,瓷白精緻的臉龐只有巴掌大,眉眼鼻口耳,全都像精心設計、丈量過尺寸似的,細長白皙的手腳,抬手舉步都有天然的美感韻律,我們這些普通班的普通女生,坐在自己的床位前,也慚也羨看呆了眼。身為室長的我,腦裡設想著等晴的行李物件就緒,該如何主動發起自我介紹,或者提議去大西洋冰城吃冰來個迎新寢聚,不料晴搬進行李後連整理都沒有,迅捷地換了緊身衣,撂下一句「我去排演室」,就消失不見了。   「我去排演室。」高中三年裡晴最常說的話。像我這樣的女生,頂多講出「我去讀書館」以示勤學用功,我去排演室?多麼難以理解。我想像著她在四周鑲滿鏡子的密閉空間裡,不斷不斷地拉筋、下腰、抬腿、蹬腳、跨步跳躍……,肢體動作或現代或民俗或芭蕾或武功或即興,我看過她的課表,這些奇怪名項的課程,總讓我疑心,這是和我一樣年齡的高中生學的?   晴用功練舞的樣子,我們無從得見。只知道她一回到寢室就是滿身汗,也果真扎扎實實洗了半個小時以上的澡,洗完澡,兩腿抬高橫上書桌,開始按摩。「按摩腿會瘦嗎?」我好奇地問。「會。」自此,寢室裡的普通美女,開始學她抬腿,按捏揉拍樣樣來。住宿生在圖書館閱覽室集中晚自習,可能是練舞太累,晚自習才開始沒多久,她就頻頻打盹。「愛睡覺!不讀書!」她和其他舞蹈班的學生一樣,一趴下,就立刻引來主任教官的嚴詞訓斥。讀書讀到一半被突爆的吼聲驚嚇,被聚集而來的目光盯到尷尬臉紅,可不是什麼好事。室友們發揮同寢愛,輪番盯著她讀書,在發現舍監或教官的身影時,緊急搖醒瞌睡中的晴,我猜晴有神準的第六感,她常以手拄頭睡得搖搖晃晃,百般叫喚還迷迷糊糊,但只要教官的眼神投射過來,她便像躍上舞台般,抖擻精神,抬頭直背挺腰縮腹。   晴說她要當一流的舞者。雲門舞集下鄉戶外公演,我們幾個鄉巴佬,挨擠在晴身邊,聽她頭頭是道說解著舞碼源流。我們四點放學便趕到文化中心劃地為王,鋪紙卡位的苦心沒有白費,一整晚動靜明暗的舞台姿態中,我瞥見了晴專注目光中閃爍的感動,我想,對於美好事物的感動能力,晴肯定是大大超越我們的;她成熟易感的心思,將帶領著她走向相異於普通人的道路,去追尋美好的理想。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恐怕我終其一生都無法想像,美好的舞姿背後,是不斷練習再練習得來的疼痛,是腫脹的腳踝,是夜半頻繁痙攣,痛醒的哀嚎。我們在凌晨被巴掌聲驚醒,見到低聲啜泣的晴,她蜷曲身體雙手捧著小腿拚命搥打,眼縫滑出淚,當時我就堅信,有朝一日她必定會成為大紅大紫的舞團要角。故事都是這樣發展,不會錯的。   錯的是,晴不該破例接受那個男子的善意邀請,不該搭上他的機車。努力了這麼些年,當我們紛紛自學院畢業,企圖在工作中伸展手腳。晴卻穿梭奔忙於舞團舞蹈教室韻律班,我知道她是卯足全力,不顧一切拚命工作著努力著的。「存夠錢,可以到歐洲去,或者到俄國,學舞的沒有人不出國的。」晴一直夢想到歐洲留學,她絕不是那種會在幼兒媽媽韻律教室過一生的人。   計畫一生,太長太久了。此刻,病床上的晴,所面臨的是計畫之外的焦急與無望。舞團的演出有臨時的人選頂替她的角色,舞蹈教室將有代課的老師,韻律班的媽媽和小孩來看望過她,說是等她康復再跟她學……。她不過是跨上男子的機車趕路,竟就此變了模樣。但世界沒變,世界從不因誰而變。   我能再見到開心踢躂著硬鞋,跳躍飛旋的晴嗎?公車來了,我看著眼前體邁的老人攀著扶手,一個挨擠一個,吃力滯緩地跨步上車。邁開步伐,攀上公車之際,想起晴那句,「我去排演室。」我突然決定去找一雙最好的硬鞋。我要等著看晴穿上它,再度躍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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