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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疫——記憶的疫情之間

  當初疫情已超乎了預期和控制,城樓被一股因陌生導致的惶恐,自底層反覆憾搖,集體性的,倍增性的,沿途跌落的是道德,價值與勇氣,譬如昔時舊家屋瓦般碎裂成屑,杳無聲息。時間彷彿籠上濛霧,每一頓點都擴散著災厄的氣味。聽說病毒傳遞是超越認知的,以詭異的姿態自無從估算的孔隙中,介入妳我,更改原有的作息,居民們只是靜,等候死生的裁決。   親愛的S,那時我們已進入生命的沉澱之中,空氣裡有慢性滑墜的訛言與嘆辭。不同於那些瞬即血水噴濺,意志潰散的戲劇性畫面。現在更像一趟假設式追尋,須從側面或其他角度切入病害深處,才會發現沿途羅列著的生之意象,花之綻放,若能體查便可細密摘取,夾藏在城市骨節間的甜美善意,救援組織,醫療團體,關懷,祈禱,被愛與緩緩流動灌輸的愛。然後才進入夏初,暖風輕觸,陽光披灑,那是春末,記憶中總是意志薄弱而略帶陰鬱的。妳似乎因此被影響了。   親愛的S,妳終究能揭開萬物掩飾的秘密,找到光汁淋漓的死亡的洞口。聖潔肅穆,彷彿充滿虔敬的儀禮,死亡的詮釋是善待與珍惜,根植於綿密的生命附近,不斷教長著彼此。是燈源,隱隱約約,讓我們在生活的繁冗紛雜中,依序辨識何謂值得與必須,像是我的妳,妳的我,獨立於擁抱之外且超越既定空間的模式。於是,親愛的S,妳稍稍停下恐懼,將過度節制的呼吸,鬆弛下來,進而與我逼視整座城市的陰暗,在熄止喧嘩的忠孝路口,在誘因隕墜的大廈樓頂,在失去了沉穩的不夜書店裡,拾回綻亮的光火。   那時聽說越來越多人決定武裝自己,包括肉身和語言,為了更專注生命之事,導致笑容的延宕或取消,如此地捨得,晚會旅途課程,以及意識中的傾談與偶遇。他們不再擅長規劃,疲憊和易怒,氣候退居其次,轉而對貼身的數字感到狂熱,新增可能病例新增排除病例、累計出院人數累計死亡人數…眼淚與信仰循線上升。他們在乎的是口罩正確穿戴方式,最佳的體溫測量時機,衣色逐漸沉重,交通遲緩廢冗,夜晚也變成憂傷歇憩、轉運的據點。   但親愛的S,我想知道的是妳能否察覺其中的變化?彷彿午睡醒來被偷偷換水的魚缸,城市的氣味有了細緻轉折,像走入季節與季節的接縫,輕盈舒緩地過渡。距離變了。妳是否看見周圍眼神的互換,空懸卻意外深刻,馬路兩端,那麼相近,像櫥窗裡的自己,清晰透明地面對,噤聲無語,眼底有靈魂的迸發,不需地下道或陸橋,彼此之間純粹而短促,一種荒疏已久的溝通的文明,一股毫不自覺的熟絡,隱動於天際之下。   我想起過往的初遇也同樣透明,不加思索,似乎記得妳,知道妳,又譬如大疫之中在街頭思念起妳的側影,雨的念頭依舊,風穿葉隙,擠滿太多眉間的擦錯,一對辦公桌前失意的眼神、一對在路口感到慌張的眼神、一對奢望溫暖…我清楚撞見了哀愁與喜樂,城市似乎又開始認真在乎彼此,感覺的範圍集中匯整,卸除其餘官能,眼見為憑。妳將突然得知,原來一切來得那麼簡單,自然,沒有掩飾,所有障蔽皆原自慾念及衍生而來的無知,在死生附近才肯坦白。   那時還聽說,每日每日自沸騰的新聞頻道與報刊標題中聽說,城之空盪,城之死寂,我們呼息共生的都邑,從病發原點逐漸崩壞潰裂。像快格撥放的畫面,鏡頭中央是一棟病院,感染,侵略,意志的抗體散失了,逃竄,恐慌,隔離,死亡開啟倒數,十天,三十八度溫,跨越時間進程的界限,然而淪陷,偶爾隨車經過,眼底傳來一陣遭集體遺棄而被提前處決的灰黯與肅殺。我對著窗面調整一下口罩。熄燈了嗎,城市?   親愛的S,這並非誰的過錯,全然是果斷的試鍊。我們浸身一則寓言之中,等待型塑與結局,要讓妳知悉的是,生命不會任意棄置我們,正如我不曾離妳遠去,即便夢境,也如此般在城市稜線上翻找記憶的證明。靜默空疏的板南線,座椅上有幾枚忘了帶走的指印;寧謐的時尚大街,空氣裡迴盪起歷久彌新的笑聲;鋪滿憂戚的市政廣場,兩旁倒敘出許多相片的背景…無數場景彷彿虛設於現實深處,僅記憶的擁有者才能各自遇見,輕步而來的回音。   親愛的S,那並非陷落的過程,相反它扭開省思的機制,暗中逼迫妳走向記憶核心,一整段與城市互通有無的信史,彼此證實著存在。我們多久不曾用雙眼凝視,多久不曾為自身以外虔信地祈禱,花開了多久,秘密封積多久,我在熟悉的轉角穿繞,換氣,深信迎面而來的下個眼神,是妳,亦深信妳也在城市另一側翼,不約而同地惦念著自己。親愛的S,當時我感到異常壯大與靈犀,思緒澄澈,彷彿聽見所有人在心中私密地交談,譬如妳我,我們之間已提煉為一鍛溫厚雋永的詩意,是凝聚,甦醒,亦是生命最莊嚴的召喚。妳察覺到了嗎?彼此身後的天空始終很大很大,微微有著光的貫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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