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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者

不久前,我還在廣場那兒的守報亭見過她,在上班前我總會順道去買一份早報、一杯咖啡,瞧瞧有什麼大事發生,然後再喝上一口咖啡。 我記得那時候才剛剛天亮,街上幾乎沒有什麼人,我用兩分錢向埋在報堆裡的老兄要了一份報紙後,便坐在廣場邊的長椅上讀將起來。 我在一間又老又舊的書店裡幹著出納的工作,薪水不高,但私人的時間卻挺多,頗適合戰後復員的我。在一年之中,我讀完了整套的莎士比亞,以及托爾斯泰、左拉、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全部作品,求知若渴的程度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而更加讓人沒得抱怨的是,店裡有一台二手的雷明頓打字機,是那種舊式的捲筒打字機,我在軍中使用過一次,這種打字機的特色是:「n」鍵的菊輪相當容易損壞,是昂貴的消耗品,雖然我聽說了,但那並不妨礙我的觀察。 當時她就從廣場的另一頭走來,從九十四街的方向步行而來,我知道那兒是什麼地方,那塊區域是非法移民們的聚集之處,是藏污納垢,罪惡橫行的灰色地帶,也是被義大利佬暱稱為「小西西里」的黑幫天堂。那裡有四、五處貧民窟,是那種貨真價實的貧民窟,不是像你在電影或小說中所看到的那樣。 她穿著同一套寒酸的衣服,沒錯!唯一的差別是:更破了,或者是更舊了。我假裝認真地在讀報,一面瀏覽著總理偕女明星出遊的八卦消息,一面將報紙懸擱在腿上,低頭窺伺著她的行動。 我自認為並非怪胎,也不是人們所謂的變態。老實說吧!我的長相還算好看,雖然沒有馬龍‧白蘭度那樣子的稜角分明,不過至少也有法蘭克‧辛那屈的瀟灑狡黠,這一點,從街邊那些賣花女的眼神便可以探知一二(她們總是對著我笑)。 兩架軍機曳著雲朵劃過天際,在四月明媚的陽光底下,一片黑壓壓擁擠的混合建築物暗影中,纏繞蜷曲的各式管線彷如一尾不安份的蠢動巨蛇般盤踞棲息著。 一處臭名昭彰的地下酒吧隱身在骯髒的街角,那兒充斥著小偷,賭徒、惡棍、毒品販子與娼妓等──一切正朝著毀滅加速行進的人。 位於鄰街的窗口不時會傳來一陣煮肉的惡臭,難聞的猶如料理餿水般,那竟仍有人視為理所當然。 我承認,我會開始留意她在舉措間的一些小動作,一些事實上或許壓根不迷人,但卻異常吸引我目光的細部姿態。是因為她渾身散發著一股無法言喻的魅力,那甚至於可說是一種魔力:一種能夠輕易征服任何男人的魔力。我不明白為何從未有人發覺,那就好比誰說過的「當一個人毫不猶豫地展示真實的自我時,所有的人都會與此發生聯繫。」天曉得這名“鄉下來的愚蠢女孩”、這名羞澀困窘的灰姑娘會不會是下一個風華絕代的瑪麗蓮夢露呢? 她身上總是帶著無花果樹的香味,一種不容侵犯的神聖氣息,我大手大腳地在那間小咖啡館待了老長一段時間,有大半的理由就是為了要接近她,還有一小部份是為了寫作及他們的義式濃縮。 光顧這兒的常客,似乎個個都大有來頭。比方說那個坐在靠近牆沿內側的不起眼傢伙,實際上是圈內頗富盛名的前衛派畫家。還有那在玻璃門後縱聲談笑,狀似親密的兩位美男子,其實是方在外百老匯初嶄頭角的一對編導搭擋(亦是令人稱羡的一對同志戀人)。更別提斜躺在沙發上,一付要死不活模樣的老頭了,這裡所有的人都尊呼他為「大師」!而我,只知道他是寫下《麥田捕手》的那個人。 這兒唯一的缺憾是──空氣實在是糟透了,一年到頭均排放著恐怖的濁煙,對一個不慣於吞雲吐霧的人而言,這裡即是另一種形式的煉獄。幾乎所有的人都是手不離菸的癮君子,大煙槍、小煙槍、老煙槍、小小煙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吸菸哲學‧‧‧‧‧‧ 好吧,倘使撇去這點不談,這類儀式性的表現或許正是奉於其特立獨行的部落信條也說不定。蓄著長髮的嬉皮店長在掛著約翰‧藍儂親筆簽名的巨幅海報下,左手猶來個食指與小指並舉的重金屬敬禮,右手便隨即調製出全世界皆無法抗拒的極品飲物。我敢打賭這傢伙絕對是加泰隆尼亞人,否則那咖啡不可能如此美妙而瘋狂。一道酸澀的氣旋自你的舌尖冉冉上升,緊接著緩緩擴散奔流於億萬個味蕾之中,層次分明;當滲入你靈魂的哀傷化為一聲深遠的歎息時,你就明白了什麼是宿命;以及什麼是認清宿命後的平和。 那些橫衝直撞的意念像子彈一樣地貫穿我的身體,我清楚地體認到自己正在逆流而上。她從提袋內摸出一包花生米來,由於距離的緣故我無法辨識出是哪一家商號,不過那倒也沒關係,總之我對她下一秒的舉動很感興趣。 我想上前攀談或是突兀地打攪她都不是好主意,雖然沒有任何拒馬或鐵蒺藜硬生生地隔阻我們,但一道鞏固的隱形氣牆卻在我們之間建立起來。即便我們時時在咖啡館裡打照面,偶爾還會應酬性地聊上一兩句,不過縱使我們在路上不期而遇,可能也只是禮貌的點個頭交換眼神便匆匆話別了吧! 她整個兒是那樣一種典型的南方姑娘,皮色微黑,髮式過時,臉上滿佈雀斑,沒有青春期。而我,甫從遠東的半島回來,投效民主黨的父親為我在軍中安插了個好職位,專門去破解敵方的密碼,是份閒差,我花了一番氣力去調適自己,我的同袍們用燒夷彈去扔擲那些村落時,我正在戰術中心裡翻閱《花花公子》。 我熱愛這樣單純的生活,殺人、或者是被殺。 我說自己在舊書店裡工作是騙人的,我有一輛五百匹馬力的蓮花Mark 38型跑車,後車箱內裝滿了簇新的鈔票,我可以買下任何一家書店,為啥還要去鑽研幾百年前的死人台詞呢? 有一點我沒說謊:我寫作,這點確鑿無疑。這都得歸功於我教養良好的母親;她出身於舊大陸名聲顯赫的一支望族,我身上有一半的血統隸屬於曾經統治整片大陸將近三分之二世紀的王室後裔。我的母親不喜張揚這些陳年往事,追根究底或許便是源於父親吧。 我父親是他們那一輩的佼佼者。當初靠著一張船票,一雙破鞋白手起家。他有著生意人般的頭腦及政客的嘴臉,精於算計及討價還價,在一個民生法案上他可以跟你纏鬥個半天,只為了必須符合他的利益原則。他的舉止粗野,吃相難看,極為注重排場,因為他篤信路德教派的那一套──努力工作即是榮耀神。 雖然我們父子倆經常鬧意見不合,有時是為了我的出路安排,有時候則是為了母親。他總是對外宣稱自己僅是芸芸眾生的一份子,僅是一名奉公守法的公民什麼的──你知道,這類虛偽的鬼話一點也不「體面可敬」。而母親她就是無法忍受父親這一點,他們分房睡長達有十五年之久,期間交談次數屈指可數。我們是表面風光私底下卻精神不健全的家庭,現在是;以後也是。 僅管如此,我們父子倆還是會在點了一杯帶有戲謔意味的雞尾酒後言歸於好。他就像是個土著酋長迎娶了沒落貴族的新娘一般,母親是他抬高身價的戰利品,是妝點門面的好貨色,他向來為此鳴鳴自得,認為做了一筆划算生意。 唯有在寫作之時我才會意識到那些隱而未現的罪惡感。我有一本軟皮燙金的日誌,顏色和我的書桌很搭;我習慣將一天裡發生的事鉅細糜遺地記錄下來,並且批註自己的感想,最後以「D‧S」的縮寫來署名。 她吸引了一群灰撲撲的鴿子飛近身旁,悄悄蹲低姿態地餵食著它們,我似乎聽見了鳥喙輕啄地面並發出嘎嘎的鼓譟聲。 好了!此刻的我為何還要自欺欺人呢?豪門世家並非一種原罪,你心裏在打什麼歪主意我一清二楚。各位,你們正親眼目睹一樁謀殺案的經過,這個傢伙是名不折不扣的渾球,他的腦袋因吸食過量的迷幻藥而喪失作用,抽象的字眼已不足以表述其狀態;假如你讀過安東尼‧柏金斯的《發條橘子》的話,那麼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唯一不同的是,這小子是由非侵略性的「善」,顛覆為「完全的惡」;他以玩弄他人的心智為樂,在九十四街的轄區中,他是發號司令的頭頭之一。 不對!你說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既然我煙酒不沾又怎麼可能去碰毒品呢?聽著,這是聯邦政府的一項機密計劃,只有少數幾名的高層人士知情,為了杯葛我父親在國會內所主導的次級黨團,他們採取這樣下流的手段來要脅他──把我送上前線,並在進行一次次的活體實驗後將我遣返回國;我不曉得他們做了什麼,只知道那鐵定是非法的。 她對這件陰謀一無所知,該死!我甚至找不到一個相對應的字辭來形容我此刻的心境──五味雜陳?百感交集?哦不。她就像聖母一樣地照亮周遭的生命,而我竟然妄想舉起槍托來擊碎她的頭骨蓋,來施以暴行,令她成為溘著血淚的聖母? 你怎能憑著觀察便武斷地論定一個人的性格呢?又怎麼可以藉著想像任意地拼構捏造一個人的身份呢?你沒有權力這樣做!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我無意與你爭論,孩子。請試著回想起四月裡的某個下午,那是一個春風沉醉的遙遠午後;你糾眾聚夥,率領著紀律鬆散的一支輕武裝部隊打家劫舍地接連燒掠數座村莊。為了表示報復,你還刻意對婦孺們毫不留情地屠戮殘殺,將那亮晃晃的鋒利刺刀插進每一個哀嚎之人的胸膛‧‧‧‧‧‧ 「我猜你一定忘記了吧。」 「我們在咖啡館裡見過。」她發現了坐在長椅上一臉痛苦的我。 她抽出一冊小簿子,伸手遞了過來,那裱訂裝幀的封皮眼熟地格外教人起疑。 「是你的日記吧,抱歉我偷瞄了一下喲。」她露出促狹的表情說。 「就是用乾燥花夾起的那幾頁。」 「令我深深覺得你真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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