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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葛與黑管子

  我站在家門口掃地。地上遍佈著大黑螞蟻的屍體,一撮接著一撮。我試著把牠們掃成一堆,牠們卻又會彼此彈開來。   我覺得無奈,百無聊賴地望著鄰居黃伯伯家三樓陽台上的九重葛,它們把一根根堅牢的鐵欄杆吞吃掉了,艷麗得像一抹紅霞,殘留在半空中。   一個穿著藍白拖鞋的中年男人冷不防從我背後欺近:「林陳鳳珠有在否?」我心裡一驚,低頭滑動掃把往旁邊閃了幾步,沒有回答他。   「有在否?」他的聲音像是用砂紙磨過的,細長又尖銳。   男人從身後抽出一支粗大的黑色管子,輕輕敲擊地面,螞蟻們的屍體被管子震得粉碎。   「不在。」我囁嚅地說著,一邊不由自主地搗著掃把。   我抬頭,看見胡姵君牽著她家的小白從巷子轉彎的地方走過來,心想這下子有救了。   「去哪裡?」男人把管子折成兩半,左右手各持一支,繼續敲擊地面,節奏加快。   胡姵君快經過我們的時候,我差點喊了出來,我眼巴巴看著她牽著狗走過去,好像沒有看見我似的。不多久,小白回頭,對我「汪!」了一聲,又繼續向前走。   雖然男人始終站在原地,但我總覺得他的身體正慢慢向我靠近,有一股冷冽的漩渦在我們之間迴旋。   「16-1,李二郎,掛號喔!」一個胖郵差忽然騎機車進來,在李爺爺家門前噗噗停下,猛按門鈴,小鳥鈴聲聽起來異常虛弱,彷彿被午後的烈陽給曬暈了。   「李二郎李先生,在嗎?」胖郵差等得不耐煩,掏出掛號通知單準備寫的時候,李爺爺終於緩緩開了門。   「不好意思欸,我和我太太在後面看電視,那電視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特大聲,調都調不好,吵死人啦!」   「麻煩印章看一下。」胖郵差從郵袋裡拿出一個暗紅色的小包裹,他好像對李爺爺家的電視不感興趣,連打了幾個呵欠。   李爺爺摸了摸口袋,卻找不到印章。   「奇怪咧,剛才我太太才塞給我,這會兒怎麼又不見了?你等等。」李爺爺走進屋裡去了。   胖郵差面無表情地坐在機車上,似乎有些不高興。胖郵差面對著我,不過他的眼睛始終沒有和我的眼睛碰在一起。我努力對他擠眉弄眼,試圖引起他的注意,他竟沒有任何反應。   「妳幹麼?」中年男人盯著我看,我才發現他的皮膚是多麼的黑。黑到血管裡頭的那種黑。   「沒有。」我想要表現得冷酷些,但聲音一跑出嘴巴就軟掉了。我感覺到握著掃把的手心,正滲出蝸牛一般的黏液。   「沒有?」男人蹲下來,掄著兩根管子,在蟻屑上翻來滾去。   「我是恁老爸,知道否?」中年男人說話的語調變粗了起來。   「騙人。」我覺得快要沒有辦法忍受了。   「沒騙妳啦。」   他開始用管子撥弄蟻屑,在地上畫圖。   「林陳鳳珠已經嫁給我,跟我一起姓林了,妳不知?」   「屁啦。怎麼可能?」我幾乎吼了起來。爸和媽昨天去屏東玩,後天才會回來,怎麼可能才一天的時間,媽就嫁給別人?真是見鬼了。   「不信就算了。」男人的聲音越來越粗。   男人沉默了一下,又說:「不然妳打電話問林陳鳳珠啊!」   我立刻把掃把扔到地上,跑進屋裡,把門狠狠鎖起來。   我開始坐在客廳打電話,但不知為什麼,老是把媽手機號碼裡的9按成6,一個聲音像鬼魅的阿姨,剛開始還默默接受我的道歉:「不好意思,我又打錯了。」後來,她也就火了,咒罵了我一句,索性不再接電話。   於是我跑進房間裡找我的手機,媽的號碼存在裡面,按一個鍵總算就可以通了吧?可是我翻遍了房間,只差沒把燈管拆下來,怎麼樣都找不到。   可惡。   真是太可惡了。   我又回到客廳,心想還是打電話給爸好了。   爸的電話一撥就通了,他問我什麼事,我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來,後來乾脆問他:「媽呢?」   爸沒有回答,就把電話掛了。   我呆坐在那裡,忽然覺得害怕起來,難道那個男人說的是真的嗎?   於是我打手機給妹,妹那個三八鬼,男朋友換過一個又一個,每天只知道出去約會,連電話都沒空接。電話響了很久,我已經放棄準備好在語音信箱留言的時候,妹突然就接了。   「妳爸換人了,妳知不知道?」我劈頭就說。   「喔,是喔。我要和福哥去看電影了,掰掰。」妹像是去參加田徑比賽,一溜煙從聽筒跑走了。   福哥是哪位啊?   我氣得打開桌上的義美雙色蛋捲禮盒,捏著蛋捲,一根接著一根吃,黑色的餅屑一粒粒掉落在我的腿上,不禁讓我想起外面地上的黑色蟻屑。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開始的呢?好像從今天一大早,我就站在外面拿著掃把掃螞蟻了,但在掃螞蟻之前呢?吃過早餐了嗎?有睡覺嗎?還是,我半夜就爬起來掃了?爸媽真的去屏東了嗎?我已經沒有辦法組織我的記憶了,它們是被弄亂的沒有臉的棋子,在棋盤上隨意移動。   一定一定都是那個男人的關係,他扛著那根可怕的黑管子來攪局。   我忍不住打開門鎖,露出一條細細的門縫,向外張望,男人已經不見了。胡姵君的阿嬤和對面楊水昆的阿嬤在閒聊,不知道講到什麼,兩個人笑到臉色發白,眼淚都掉出來了。   我戰戰兢兢地走出門外,看見男人的那兩根管子和我的掃把在地上排成怪異的等腰三角形,三角形裡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螞蟻碎屑。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聽到一陣叫嚷:「啊人呢?我也才進去一下子嘛,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耐性,叫他等一會兒像是要他的命。現在印章找到了嘛,還要我自己去郵局領喔?」   李爺爺站在他的家門口,揮著手上的印章,嚷了一陣子,要轉身進門時,忽然看到我,於是問:「欸,寶菊啊,妳有沒有看見郵差什麼時候走的啊?」   我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這時,一朵九重葛花從黃伯伯家的陽台飛落下來,恰巧掉在等腰三角形的中央,覆蓋黑壓壓的蟻屑,像悄悄沉沒的紅色夕陽一般,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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