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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長大在嗎

  我把躺平在床上的身子用力坐起來,真像要抹掉什麼似的擦了臉好幾下。房間左邊的淡藍色百葉窗,悄悄掀起一個漂亮的弧度,順著風的吹動,拍打著窗沿發出一連串拍擊的金屬聲﹔我從床上爬下來,走到百葉窗前面,看著那由一小長條一小長條組合而成的,下面讓薰黃路燈照明的街道。由六樓的高度望下去,房子和車子都還是有點大,不至於失去真實感﹔我看見有一個人,正從前面巷口的地方走過來,黃色的路燈使他一下清晰,一下模糊﹔他把頭抬起來對著這個方向,我與他對望著,抬起自己的右手對他招了招,他沒有看見,又低下頭往前走。   有人告訴我,六樓是死亡高度,從上面跳去會剛好結束生命,往下的樓層只會讓你變殘廢,而無法終止從身體內部,抑制不了一直湧出來的寂寞。   「喂,您好,請問長大在嗎?」   「幹,我們這沒有陳大這個人!」   我訕訕地把電話掛上,從耳根子紅到臉頰上,無端躁熱地讓我用左手撫著脖來回地搓了好幾下﹔那一台紅色的電話緊掩著話筒,安靜地坐在床頭的左邊櫃子上,一聲聲粗魯的回答還晾在聽覺中,回音般地兀自煽熱我的臉頰。我用右手輕輕在電話多碼的按鍵上,極熟練地按下我剛剛撥的八個號碼,一直按一直按,沒有拿起話筒,就沒有人會回答我,我也聽不見。   百葉窗一格格地亮進一絲熱度,我看見雪白的天花板從黑色,漸層成深灰色,然後轉成淡灰色,朦朧裡聽見車子平平劃過柏油路的聲音,摩托車引擎加熱啟動的聲音﹔我沉沉地閉上眼,假裝一切還是深夜,而經過的那個人,正確無誤地對我招了招手,明白這樣距離的注視。   使勁劃破寧靜的鬧鐘聲,讓我倏地睜開酸疼的雙眼,機械式地由床上跳下來,刷牙洗臉,換衣穿襪,打開大門走出去,按了往下的按鈕,電梯停在六樓的位置,噹地一聲開啟,我走進狹小的電梯中,順手按按眼瞼下,明顯浮出的青黑色。鏡子裡的我看起來很嚇人,好像從黯黑地底下爬出來的殭屍,一臉見光死的慘白﹔時常我還未來得及轉身,電梯噹地一打開,前面等電梯的人會為我匆忙轉身逃遁的大動作,感到吃驚。   一上公車,選了一個司機後面的位置,從掛在偏左側的後照鏡瞄不到,而轉頭看窗外的姿勢也讓剛上公車的人,見不到我的面無表情。往公車上看下去,因為還很早的關係,路上很少人,我只能勉強從一樣的時間點,猜想那一些人是往著一樣的地方前進,還有做相同的重複動作。   穿著便服,大多是牛仔褲,頭髮半長不齊,一律黑髮,背著後背式的包包,有的還迷戀以前的肩背包包,上面刻著已經過去的記憶名詞﹔臉色很差,像是很久未曾飽足睡過,手上拿著一本英文單子,厚厚的眼鏡後,一雙小眼睛死命盯著每一個單字。這一些特徵出現,我就知道我們要去相同的地方,南陽街。   那裡被一種凝聚倉促的氣氛給團團包圍,像是進行某種陰謀地使自己孤立起來,讓旁邊聳立的高樓清幽的都是世外桃源。層層堆疊五彩繽紛的招牌,每一個名稱不同,但是裡面運作的形式與目的都大同小異,全部都聚攏在這一個地區中,刺眼的霓虹招牌與相似的名字時常讓人迷路,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   現在還早,晚一點,就會有大批大批的人群,從街道不同的方向湧進這個地區,附近的攤販店面,就會排起一條條長長的,高矮不一的人龍,相同點在於每一個人手上都拿著英文單字,默默地站在馬上前進的隊伍中,爭取一點點的時間,插身進入原本被推擠而沒份的大學裡。   知道注定要上重考班那一天,我在家裡的客廳正襟危坐著,等著黏在大門左側方,一具長型米白色的門鈴對講機響起﹔與母親熟絡的郵差先生,答應成績單一送來,會按下驚心動魄的電鈴,讓我親自下去一樓,由他的手中接過。等到下午三點,電視機的重播節目讓父母已經回房間午睡,我按耐住鼓動不安的心跳,無意識地盯著螢幕上的畫面,腦中像斷線般的停止運作,有的幾個輕淺沾上邊的,都是些猜測的數字。   後來在接過成績單時,我沒有慌忙打開,一種預感般的絕望讓手上的成績單變得很重,重到我還沒看清楚就已流下眼淚。   其實我也知道,我注定進南陽街,因為我的心早已停止成長,我的身體一定會跟上腳步,亦步亦趨地停止轉動。   一班通常可以擠進一百多人,男女分開坐,中間是摩西剖開的紅海,滴水不留地乾乾淨淨﹔為了節省空間還有多收人數,每個人分到的位置只有一小丁點,上面可以擺下講義,還有一支原子筆,你要劃線的手只能疊在書的上面。長長一條座位,在報名時可以由剖面圖去劃位,預約自己要在哪一個位子上挨過一年。我沒有考慮,馬上就圈了最後一排的位置,滿滿紅點圈過的痕跡,都集中在前面,我圈起來的位置,空了前面三排都沒人。後來第一天上課,我聽從班導師的勸,前進三排挨緊前面的座位。   我都來得很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開待會要考的課本,安靜地看起來。到七點三十分,班上同學一定都會進來坐好,因為三十一分一到,再到達的人都會被關在外面,遲到一分做一次青蛙跳。這在最注重形象的年紀,是極為丟臉的一件事,所以很少女生會冒這個險,所以苦哈哈蹲在那一上一下的,通常都是臉皮較厚的男生。   我在上課時,由高起來的位置,看著滿滿由近往遠延伸的後腦杓,搖頭晃腦地跟著老師上課的節奏,那樣看過去有一種韻律,一二三、一二三,應和老師一張一開的嘴型﹔跟我一樣忙著觀察的是導師,他會隨時注意不小心倒在桌面夢周公的同學,用力地拍一下肩膀,阻止夢境的延長下去。很有趣,這一些腦袋瓜子,裝的是相同的目標,努力的動作為的是相同的未來,想的,上課的,用功的,努力的,都是一年後可以進去的地方,沒有人想到現在,擁擠不堪的現在。   是啊,沒有人想到這個問題,開口閉口都是某某大學,或是某某志願。   一年後,我們如能真的一起順利的擠進大學中,同學看見你的資料,年紀大了一歲,兩歲,甚至三歲,就會天真地問你,你怎麼會比我們大?你在去年,前年,甚至大前年在做什麼,怎麼不趕快進來這裡呢?   你可能乾乾地笑了幾聲,然後把眼神投向同學背後的一扇窗戶,用一種比蚊子飛還要小聲的聲音回答他,我重考一年,兩年,甚至三年。   這滿滿一百多人,還有別班,還有別的補習班,前前後後加起來可能有幾千個人,大家都擠不進大學裡,擠不進正常長大的隊伍裡,這不是停止成長要不然是什麼?你沒有辦法把重考歸類為大學一年級,或是高中四年級,你就是活生生地夾在高中與大學中間,沒有前進,也無法後退,在生命的軸帶上是被卡住的,難道沒有人發現嗎?   每一天中午的吃飯時間,我跟著一堆腦袋瓜走出補習班門口,進入電梯,大家在密閉的空間顯得很開心,耳語傳來傳去地討論今天中午要吃什麼﹔噹一聲,電梯打開,擁擠的人群往四面八方散去,同樣黑色的腦袋瓜,裝著一樣的想法,盛滿快要溢出的鬥志,迎著陽光,瞇起眼睛,準備去滿足下午要奮鬥的體力。我通常都會一個人走向二二八公園,避開迎面而來大刺刺的微笑弧度,還有嘻鬧的姿態,獨自站到公園外圍那一條圓型的走道,紅磚瓦舖成結實的道路上﹔我沿著它原有的形狀繞著圈圈,剛開始是用走的,後來時常忍不住,雙腳交互的姿勢愈來愈快,愈來愈快,到最後一定是跑起來,愈跑愈急,愈跑愈急,急得好像在追趕什麼一樣地停不下來。   然後,一定的時間到了,我被驚醒般地猛然抬起左手,看著上面手錶的指針,再把速度放慢,慢慢地走回補習班裡。補習班的電梯往上升,我看見許多黑色腦袋瓜停在我面前,身影交疊地穿插,我的眼前也會隨著這樣大片不齊的黑,慢慢地昇起一股相似的黑色,強大而激烈的寂寞。   原來這樣的動作也沒有辦法轉動卡住的那一點,它並沒有順利地繼續往下走,它決心停在那了。但是我還是每天去走,走那一條圓型的走道,重複相同的步伐,像著魔般地無法停止。   「嗯,請問,請問長大在嗎?」   「媽的,幹幹幹!」   我把手中的話筒快速地闔上,又貪婪地摸了好幾次那八個數字,從床上站起身,走回桌子前,把攤在那裡的講義蓋上,用燒紅的臉頰疊上去。   記不起開始打這支電話是何時,好像是那一天晚上吧,我站在窗子那邊,淡藍色百葉窗被我急切地拉攏起來,視線倚靠的是巷口前頭那唯一路燈﹔我用右手的食指,不停地去刮玻璃,隨著那個身影,手指的方向也跟著移動,愈來愈往上,愈來愈往上,直到那個身影在窗子不到幾公分的長度邊,完全看不見了,我才把手指頭縮來,放進自己的嘴巴裡。   哥哥剛退伍回來時我高三,他曬黑的粗糙臉孔,還有壯碩不少的身體,直挺挺地坐在我面前,我的眼睛竟一時不知該往哪擺。他告訴我,他決心過一陣子要搬出去,會回家吃飯,會寫信給我,但是不會在一起生活於同一個屋簷下了。我說,我說哥,你問過爸媽的意見了嗎?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邊走出房門邊回答,這是我的決定,爸媽干涉不了。但這一個消息,卻像暴風似地席捲了家裡其他三個人,我以為我會是最難過的。   剛開始,媽媽總是說,孩子大了住外面很正常,我會想辦法習慣的,媽媽說完燦爛地笑了一下,拍了旁邊的爸爸一下,爸爸跟著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後來哥哥離開的前幾天,家裡其他三人一直處在不安的情況中,淺淺的,卻極具重量的,等待著事情真的來臨的那一天,隱藏住的暴躁和易怒,都埋在不明究理的面無表情下。直到有一天,媽媽是哭著回家的,她一進門,我嚇壞了,以為她跌倒還是怎樣,她只是說,好丟臉好丟臉,我覺得附近鄰居都認得我,我想到他要搬出去,就是無法抑制眼淚跑出來,我是把臉摀著走回家的。   晚上,我跑進哥哥的房間,他正背對著我在打包行李,我站在他後面,低著頭,左右手扭捏地扯著衣角,小小聲地描述一遍媽媽的情形,我講著講著,聲音也有些哽咽,吸吸鼻子,抬頭,他忙著打包的動作沒有停過,我們之間塞了過久的沉默與尷尬。   「嗯,然後呢?」 然後呢,然後呢,我慢慢地走出他的房間,小聲地把房門關上,然後對著那一扇拉起百葉窗的窗子,望了很久。就是那一天晚上,他就提著包包,敲了一下我的房門,說他要走了﹔你,你不是說後天嗎?是啊,但是看你們這樣我也受不了,我想先走。他抓起我的右手,在我的手背上寫下八個數字,轉身,打開大門,闔上。我跑過去把耳朵貼緊門,聽熟悉的電梯噹地那一聲,還有微微地伸降梯移動的聲音,等到另一聲噹的響起,我又跑回房間,把百葉窗用力拉上,盯著他提著深灰色的行李,還有頭也不回步伐快速的身影,直到看不見了,我顛起的腳尖才緩緩平放在地板上,怔怔地望著樓下景物﹔有一個歐巴桑,她牽著一個小女孩,身體一高一矮的往前走,小女孩掙脫她的手,跑呀跑,差一點撞上迎面騎來的機車。   我抬起左手,看一下手背上的數字,不知怎麼搞的,數字糊掉了,數字屍體不全的留在我的手上,我把手放在檯燈下面,怎麼樣都無法重現數字原來的面貌,我拿起筆和紙,想像猜測可能的數字,我想我還是沒有猜對,我開始每天打,每天撥,要找因他離去而我停頓的成長,換來的只是一連串的髒話。   髒話,每一次打過去的結果都一樣。晚上十點一到,不論我在做什麼,身體會昇起一連串的自然反應﹔對爸媽大喊晚安,走到浴室,刷牙洗臉,回房間,鎖上房門,坐到床頭的位置,開始撥電話。我用最原始的猜測方式,從一到九,那安插八位數中間,最模糊的三個數字,排列組合的次序加起來有好幾萬組﹔我慢慢地在一張白紙上,寫下排列的順序數字,寫了好幾張,每一次打完就劃掉一個,每一天停止打電話這個動作的極限是,聽不下任何髒話時。   髒話總是在掛上話筒的前幾秒用力出現,用力到讓我不得不迅速地掛上電話,否則就像在話筒的另一頭,就會出現一隻長長的手,伸出話筒外,死命地掐緊我的脖子,讓我無法再發出錯誤的聲音。   最後那聽不下去的情緒,是與大量的寂寞失落混合的,或許不是因為聽不下去了,而是因為忍受不了寂寞。   好寂寞啊,永遠找不到另一邊正確的回答,永遠聽不到對面那一個人,告訴我,我應該如何面對,那樣空白一片的時候。   其實我知道,不完全是這樣的﹔是他的表情,那一種決心要脫離什麼的表情,才讓我轉動地好好的成長,倏地停下腳步,不願意再前進了。   脫離什麼。記得我在國小一年級時,哥哥迷上集郵,瘋狂的把積蓄都花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把從同學那收集來的,家裡信件上的所有郵票,貼放在他那一本厚重,又華麗的世界地圖封面的集郵冊中。有一天,我們趁著爸媽上班,上半天課的星期三,兩個人跑去巷口的一家文具店,買了他們店裡所有的郵票﹔那一天放學,哥哥興沖沖地告訴我,文具店的門口,放齊一張張桌子,擺了許多世界各地的郵票,雖然上面已經蓋上了郵戳,但是無法掩蓋減損郵票的美麗。哥哥一跟我說,我馬上掏出自己存很久的豬公,用菜刀剖開,掏出裡面全部的零錢。後來才知道,我跟他的錢加在一起,居然有五百多元,是那時候極大的數字,可以買很多家電的金額﹔我們很開心地手牽手,用塑膠袋裝著所有的零錢,把桌子上的郵票全買了回來。回家後把郵票舖放在客廳的地上,一起整理那一大疊郵票,慢慢地裝在集郵冊裡,翻來覆去的看了很久。   爸媽一回來,看見滿地都是繁複圖案的美麗郵票,就問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與哥哥興高采烈地敘述下午的情形,如何剖開小豬,如何牽手去買郵票…..爸爸臉一沉,大手一揮地把許多的郵票都抓在手上,用力捏在一團,迅速提起哥哥的衣領,把那一團鼓鼓的郵票全塞進他的嘴裡。哥哥還來不及哭,也沒有做出抵抗的動作,就任由爸爸一直塞一直塞,把比他嘴巴還大三倍的郵票團,硬塞進他的嘴中。   終於停止動作與放開哥哥的衣領,是因為哥哥的嘴巴流出好多血,從嘴裡掉出的郵票屍體上面沾滿鮮豔紅色的血跡﹔我記得自己沒有哭,一直呆呆地坐在旁邊,應該是那樣的恐懼已經完全超越我所能承受的,所以我一直到晚上睡覺時,躺在床上的身子還是不停地在打顫。那時候的想像,好像哥哥是電視裡看見的男主角,被人一掌劈昏,倒地前會先慢動作地噴出許多鮮血。   原來哥哥的牙齒,被那一大團郵票給弄斷了,並不是五臟六腑被震壞了的以為。爸爸押著我與哥哥,拿著剩下還完好的郵票去跟老闆退錢,我記得爸爸跟老闆非常激烈地吵起架來,他認為老闆欺負我們不懂事,所以這樣大的金額居然沒有過問。   還回來的只剩一百多元,我站在門口,把頭盡量壓低,期望這時最好不要有同學經過,哥哥用衛生紙抵住嘴巴,頭低得跟我一樣低﹔其實老闆吵到最後會屈服,是因為媽媽指著哥哥,說因為這樣的事,這個小孩已經付出該有的代價了,你看,他被他爸處罰成這樣。   沒過幾天,我發現那一本世界地圖的集郵冊,放在巷口的垃圾堆中,那一本集郵冊實在太新了,我一眼就看見它壓在一大包裝著不明物的紅色垃圾袋下,還兀自發著搶眼的光芒。我當作沒看見地走過去,聽見身後有一些驚嘆聲,心裡沒有任何惋惜感地繼續大步向前走。   脫離什麼。哥哥小時候很喜歡大聲說話,他常常比手畫腳地跟我從學校那,邊走回家邊形容今天發生好多好笑的事。有一次,我們走到家裡樓下的騎樓,我的書包被旁邊一台摩托車給勾住了,弄一下就整個翻倒在地上,我蹲下來撿,他站在旁邊仍然大聲響亮地講延續下來的話題,媽媽突然出現在眼前,她從樓上飛快地跑下來,我們一起聽見拖鞋脫在地面與用力跑的聲音,抬頭就看見媽媽站在眼前,沒有說任何話,把手上的沙隆巴斯貼在哥哥的嘴巴上,用童軍繩把哥哥的手綁在摩托車後面,牽著我走上去。   我忘了後來哥哥什麼時候回家的,我只記得隔天,我用力踢了好幾下那一台摩托車,它可能剛熄火,排氣管灼燙還未散的熱,把我穿百折裙下的右腳小腿肚給燙傷好大一個疤,到現在都無法穿短褲。   好寂寞啊,大片大片的空白總是降落在撥完電話,掛上話筒之後﹔心裡被強迫挖出一大塊厚實的存在,無論塞下什麼都填不滿,塞進去的東西,只會慢慢慢慢地沉到頹圮殘缺的心底,浮上來的微小泡沫,就只是他提著深灰色的行李,頭也不回地使身影愈來愈小,愈來愈小,小到看不見了。房間左邊的淡藍色的百葉窗,就著吹進來的風,拍打出一種好聽的節奏,框框框、框,框,框﹔金屬交互的撞擊,風的無法歇息,而使這樣的清脆,就在深夜中漫無止盡地延續。   眼前的房間,被扭曲歪斜的寂寞籠罩,被大量激烈的失落覆蓋,開始沿著雪白的天花板,沿著十坪不到的小空間中,被這樣濃烈悵然的情緒給擠壓,開始向我躺在床上的身子,漫天覆地的侵襲過來,我被寂寞擠壓到喘不過氣來,又把躺平的身子用力坐起來,爬到百葉窗的前面,掀起其中一小條長格,往六樓望下去。   在一樓正對面停著一台火紅色的轎車,在薰黃的燈光下透著一種橘黃色的光,我看見車子的前面,站著一個人,在深夜的凌晨,頭抬得高高的,往我這扇被淡藍色百葉窗掩蓋的窗子看過來,他仰頭的姿勢,好像在引領盼望著什麼。我沒有像對他揮手,因為我知道他的仰起的姿態是看得見的,我不想讓他看見,我有滿屋子滿滿滿滿的,寂寞。   六樓是死亡高度,摔下去時那樓層的往下降,五樓,四樓,三樓,二樓…..碰地一聲,剛好把洶湧猛烈的寂寞完全結束﹔但是可能在往下跌的那幾秒,你還是可以,清晰無誤的感受,被寂寞糾結過久的窒息感。   隔天中午,我又在二二八公園的外圍走道上,一個人先踩著滿地落葉走著,腳底踏上落葉的聲音,是酥脆的響聲,踏得愈大力,在瞬間被壓平壓扁的響聲,也就愈大。我一個人沿著圓型的走道,慢慢踏過落葉的身體,走著走著,開始加快腳步的頻率,有些競走的姿態,後來又無法抑制地跑起來,跑呀跑,落葉的聲音一時全部都匯聚在一起,一起瞬間壓扁,一起霎時發出酥脆的乾扁聲﹔今天我把步伐用力敞開,好像沒有心房跳動地干擾,一個人沿著磚紅色的走道,用力向前跑,用力向前跑,用力向前跑,跑動時的無法思考,只有身體規律的動著,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後來,當我喘著奮力的氣,慣性地把左手舉起來瞧,天哪,已經過了午休的時間了,指針嚴肅地指在兩點十八分的位置,我驚恐地望向被凝重倉促圍繞的那一區,已經沒有人了,街道上空無一人,熟悉的嘻鬧與吵雜的混合聲,全都沒了,靜肅地停在那邊的,是本來就不會動的。   我心驚膽跳地走回補習班,電梯噹地一聲開啟,把我獨自吞沒進去。我望著電梯黏在牆上的鏡子,被我還在呵氣的動作糊成白色霧狀的反射,照出我一臉的害怕與恐懼。 教室的大門已經關起來了,我把耳朵貼近白鐵冰冷的大門上,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我開始試著拉開門,沒有用,先是小力地敲著,叫著班導師的名字,沒有回應,我叫著叫著,聲音只是從空蕩的走廊那頭,回過身來,傳成一股小聲的回音,撞碎在最底的已經闔起的電梯門上。我站在門外,不可置信地盯著冷漠的大門看,我完全不敢相信,完全不敢相信,我瘋狂地搖著頭,一邊搖,一邊敲打著拍打著大門,碰碰碰,碰碰碰,開門啊,開門啊,不要把我關在外面,我要進去啊。   我不敢相信連卡在生命軸的那一點,小小卑微的棲身之處,現在居然已經關起來,拒絕我在裡面緩和被停止的那一點,拒絕我進入那樣需要一年的休息空間。   我頹然地倒坐在地上,心裡與身體的停止運轉,讓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唯一可以喘息的空間外面,眼睛睜的大大的,等著有可能再開啟的另一個時間。   哥哥從國中一畢業,就一個人去宜蘭唸五專,很少回家,每一次匆忙地回來,吃過晚飯,又一個人搭車回學校。一從五專畢業,就馬上去當兵,當了兩年的海軍,在基隆靠海的海軍署,度過兩年。七年的在外生活,一退伍,就急著找房子,搬出家裡。   那一次是哥哥專三時,我高一,在那一年過年的除夕夜,我們兄妹兩個,躲在我的房間裡,聊了整夜的話。凌晨時,有許多震破耳膜的鞭炮聲,此起彼落的在房間外面,不同的角落裡響起驚人的刺耳聲。   過年了,新的一年又到了,大家應該很開心的穿新衣戴新帽,一起迎接新的一年﹔但是我還記得,我聽著外邊的鞭炮聲,卻沒有辦法把正在擦眼淚,與一直停不下哭泣的眼睛,掀開淡藍色的百葉窗,往響聲的地方瞧去,沾染一下過年的愉快氣氛。   我那時一邊哭,一邊問哥哥,你都忘了啊,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他微笑地看著我,拿起床頭的衛生紙遞向我,沒有,我都不記得了。我還是不死心,吸吸被鼻涕用力塞住的鼻子,真的,都不記得了嗎?   他搖搖頭,站起身子,把百葉窗拉起來,指著遠方從天而降的火花,煙火炫麗燦爛地散落在底下的城市,笑著對我說,好漂亮啊,不要哭了。我跟著他的手指,一起望向遙遠的天空那,一團泛著金黃色與豔紅色的煙火,先由小的一團星點,突然擴大,擴大到滿是深黑色的天際,把那深黑厚實的暗夜,照亮出耀眼的光芒,然後又瞬間消失,黑色的圍攏又聚集回來。   我站在他旁邊,被黑色蓋去的他的眼睛,在望向另一個撞向天空的小點,反射出天真又期待的表情,他開心地望著一團接著一團的煙火,最後甚至在我還在哭泣的面前,手舞足蹈了起來。   我們聊了許多以前的事,爸媽對我們的教導,還有方式。直到我提到那一些他被打的事情,還有被處罰的許多回憶,他開始沒有表情,笑著或罵著都停止下來,一張臉像被莫名塞進許多不知名的情緒﹔他否認,他說都不記得了。   有嗎,我怎麼沒印象。   我在他面前,不知所措地掉下眼淚,一直掉一直掉,整個人陷入有些失控的情況,我沒有辦法好好地站在他面前,穿過不斷冒出眼淚的阻擋,睜開眼睛,看著哥哥微笑開心的樣子,跟著他的注視,一起望向遙遠的慶祝。   其實不是因為希望他記得,而是我從他冷漠拒絕面對的神情給驚住了。從他開始沒有耐性,玩弄起我房間擺設的小玩具的動作,我意識到,而且承認,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原來一件深重悲傷的記憶,時間久了,挨過傷痕累累的成長,到現在可以真的面對時,只留下否認的態度,即使是我,跟著他一起走過來的妹妹,他也無法承認,那些已經傷到他的記憶。   「你一直哭,好無聊,我要回房間了。」   那是一個寂寞的新年,我沒有穿新衣戴新帽,還留下一雙哭腫的雙眼。   到了下午第一節下課,緊掩著的教室大門終於打開了,我面對著一群急速衝出來的同學,一個人順著縫隙的反方向,走進教室內。班導師叫住我,你中午去哪了?   我低下頭,沒有回答。他加大音量,再問了一次,我只好說,我跌倒了,在地上爬不起來,所以才遲了進教室的時間﹔他要求看我的傷口,我說,你看不到的,我跌傷在一個你看不見的地方。   我走回自己最後一排的座位上,攤開下午第一節要上的講義,盯著書本裏劃著紅綠相雜的螢光色重點,心裡悄悄地吁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終於回到原來卡住的那一點,卡得又緊又繃的那一點,雖然無法轉動,但是我除了這裡,不知道哪裡可以去了。   「請問長大在嗎?」   「我們這沒這個人。」   那一張充滿猜測的組合數字,已經被我劃掉只剩下幾組號碼。我在床頭邊把那一張紙貼在自己的臉上,天花板曬下來的光線,穿透過寫滿數字的紙張,在我的眼睛裡呈現一種模糊的慘白色。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把電話打完了,其中一支,哥哥在這個城市的某一個地方,同一時間拿起話筒,回答我相同的問話﹔他說,嗯,我就是長大,你找了很久,與你有一起成長經驗的長大時,我那已經漲滿快要溢出的寂寞,會不會像被拔掉栓子一樣,刷地瞬間流了一地,把我身體裏長時間累積的寂寞,傾倒與開放出來,那這一間不到十坪的小房間就會被這樣洶湧波濤的情緒,給淹沒到消失在這個房子裏。   哥哥走掉的那一天,我看著他遠去的一小點身影,我知道他帶走了,我與他共同一起成長,一起記憶的那個部分,所以身體與心裡,都空白出一大個凹洞,漸漸填進去的,就只剩下不斷產生出來的寂寞,連身體也只能待在,那一個卡住的地方。   我把剩下的那幾組號碼,揉在一塊,丟進垃圾桶內。   隔天,我沒有在正確的位置下車﹔埋在高聳新光三越大樓的後面,在清晨顯得晴朗安靜,塞滿停止成長的人群的那一區,現在還早,那一區很靜,靜到真的像是停止轉動的模樣。我看著玻璃窗隔著的那個位置,沒有成長跡象的地方,那一棟棟禁錮了我的成長的大樓,在六樓高的玻璃格中,我看見自己,站在窗戶裡面,探出一個頭,經過的強風把我的頭髮吹得好亂。   我在到站時,看見同車的許多人,相同特徵,有著不齊肩的黑髮,過度熬夜未睡的黑眼圈,手裡拿著一本英文單字小冊子,肩併肩排著隊,準備下車﹔我站在隊伍的最後面,往前移動小步伐,一步一步,還是直盯著在六樓窗戶內,那一個正在遲疑的自己。  在車門口正輪到我投零錢時,我馬上又坐回司機後的那一個位置,不想下車。我知道班導師可能又會很緊張,打電話到家裏問,問我到底除了這裏卡住的一點,我還能去哪裏?   我還能去哪,我真的不想就從那六樓往下跳,我不想還要忍受那往下墜,還能感受到的,強大而激烈的寂寞。   那一天,我背著大包小包的講義,繼續坐著公車,到了後來,車上已經沒有人了,我才下車。我沿著馬路,路上都是人,匆忙地往自己要去的地方前進。我每天出門,前進的地方,是一個卡著了的靜止不動﹔大量擠在裡面的學生,沒有人知道,他們都是停止長大的人,都在停止轉動的地方,那樣身在一樣的空間中,只有自己一個人看得清,是不是也是一種很寂寞的明白。   我轉進一個小巷子,看見一家咖啡館,進去坐到最角落的地方,點了一杯熱的瑪其朵,把包包裏的講義打開,開始讀起來﹔我看見吧檯裏,站著一個男孩,穿著乾淨的白襯衫,他微笑時有一些皺紋出現在眼睛旁,很真摯,好像看著那一些皺紋,就可以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他身上有一種熟悉的味道,感覺我們曾經認識,曾經說過話,曾經有一些相同的記憶。我走過去,不曉得該用什麼話來作完美的寒喧與開場白,只是,我看著他的皺紋,眼角旁的小小皺紋,有了一些勇氣,開口用乾乾的聲音,問他:   「你,你認識Ron嗎?」   他停下磨咖啡豆的動作,笑著看我,歪著頭:   「他是我室友啊,你是他的誰呢?」我說我是他的妹妹,他的親妹妹。   男孩說他待會會過來我的位置找我。我知道是這樣的,這是一種不確切的預感,好像我的猜測在還未取得認證之前,我心底就是知道,知道他會說出那樣的話,知道他一定認識哥哥。哥哥與他重疊生活在一起的味道,我在看見男孩的第一眼,就明白自己這樣的臆度,我早就應該知道的,還是來得太遲了。   男孩後來笑著坐在我對面,開始跟我說起哥哥的一切。他說,他剛認識哥哥時,就覺得怎麼會有一個如此開朗的男生,大聲講話大聲笑,好像沒有任何生活上的陰影,如果有,這些陰影也不會讓他困擾﹔哥哥當時在找房子,男孩說,我那裡還有一間空房,你可以搬來住。哥哥後來就跟他住在一起,他說,哥哥其實是個很奇怪的人,今天開朗到眉飛色舞的跟你說他好喜歡爵士樂,隔天又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叫他喊他,他都像沒聽到。   男孩對我尷尬地笑了一下,對我說,請你不要介意我這樣說,他好像,好像有一些很不愉快的童年記憶,讓他一說起家裏,就會哭到喘不過氣來,那一次,把他也嚇壞了。   那樣傷心的哭,像不像我在除夕夜的晚上,面對他的沒有印象,哭泣到無法抑制的樣子。我以為他真的忘記了,我以為那樣的深刻,只有我記得,我在旁邊害怕地發抖,想著,哥哥會不會就這樣死掉了,哥哥會不會隔天,會對我發脾氣,氣我只是在旁邊,在旁邊無助地發抖,怪我這樣沒用。原來他是記得的,記得一切的細節,一切的一起經歷,我以為他的轉身回頭,就是把一切都留給我一個人,或是,把那一起的記憶,剝奪走其中一半,讓我在那剩一半的空間中,塞滿滿滿滿滿的,寂寞。   「喂,請問,請問Ron在嗎?」   「妹,你終於打來了。」   隔天早上,我坐在司機後面的那個位置,往旁邊的窗子看。在左邊下面的另一條馬路停著紅燈的車子,最前面的深灰色機車上,坐著一個戴著全罩安全帽的人,戴著口罩,正在看著前面的紅燈,剛好抬起來的姿勢,對上我正看著他的眼神。   我用右手刮著車窗,往他的身影印上玻璃的地方,一直刮一直刮,直到車子開走,我看見他舉起他的右手,對我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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