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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常貴

  箱籠裡裝的是雞。打早將牠們提起來便悶悶哼個不休,一路上都沒停嘴。常貴的布鞋踏在土上,發出唏溜溜的聲響,他憎惡自己的生存簡直比不上那兩隻悶哼著的雞,只有一口大麵窸窣吞進的聲響,或者一坨稀屎呼嚕嚕洩出的重量。常貴渴望能有一雙喀卡響的皮鞋,一路敲著過去。可是皮鞋值六隻雞,而當年娘是用九隻雞把他給換了的,拉雜一算,他恰好值一隻半的喀卡響,人怎麼能把比自己貴的傢伙踩在腳下呢,所以他只得安分地作唏溜溜的大麵,或者一坨稀屎。   光是想著大麵常貴便停了腳,舌頭澀澀地伸出來舔了一遭,他放眼望去,李婆的墳就在五步之外。他將箱籠噗地放了下來,正好能看見土坵又矮過了他的腰,青草漫漫長了一掌高。  ●   常貴是在十歲的時候給帶進城的,他記得那天陽光很好。娘領著他走好幾里路進城,吃了幾個月的野菜跟土豆稀泥,他的眼睛都餓得不會打彎,腳步踉踉蹌蹌。看到城裡攤子賣著油白燙嘴的麵,常貴凹陷的臉頰發紅漲紫,娘停下腳,破例讓他吃了碗大麵,然後就敲開一扇大門。   常貴那時長得挺高,門裡的人問歲數,娘答十八歲,常貴眨了眨眼沒說話,麵條還在喉嚨裡甜甜地黏著。應門的婆子失笑,母子倆知道她一眼就看穿了,不過她沒說什麼,很響地拍他一下頭:「叫十八歲忒大了點?算十五罷!」   然後,娘就提著兩籠雞回去了。   常貴留下來跟著李婆做事。李婆在這人家已經待了三十年,說話也大聲,當別人問起常貴的個頭怎麼跟年紀不搭,李婆就成了護衛仔雞的母雞,咯咯應辯著:「鄉下旱荒哪,不然怎捨得把兒子送來,待久些就長肉……」之類的話。李婆的兒子十五年前掉井淹了,特別疼常貴,不只偶而給他麵吃,還吃過一次骨頭燉湯。   不過常貴並沒待到多長出五歲的肉。有天忽然擁進一隊人,揪了主人出門去,從此就再沒見過。年過半百的太太哼哼唧唧把下人都打發了,單留下沾點親的李婆,常貴真正十五歲時就被趕出門。回到村裡,家早已沒了,常貴只好入了隊,跟著隊上幹活。有大食堂時就一起吃,沒了食堂就一塊挨餓。  ●   常貴二十來歲時還是個光桿,有年秋收時,整村人的臉色都荒涼了。那天常貴看見村人議論紛紛,走近發現是月菊娘在搥胸頓足:「才收了五十斤,就要徵四十斤走,讓咱們怎麼活呀!」   「什麼時候改成八分稅啦?」萬二問。   隊長說:「沒的事,還是兩分。」   「那怎麼徵四十斤走?十斤罷。」   「可上頭說咱縣是高產『衛星』,」隊長攤手:「咱村豐收了兩百斤。」   「莊稼是長在我們田裡,還是長在上頭人嘴裡……」常貴還沒說完,就被萬二他們七手八腳死命摀了起來:「莫!莫!」   隊長說:「你這話給我聽到無妨,給書記聽到你就要倒大霉了。」  ●   可是大家還是倒大霉了。交不出四十斤糧,上頭說是瞞產,一家家翻搗似地搜,連只耗子都搜不出來,連耗子都餓死了。大家也不上工了,偷著掘野菜吃,因為被發現會背上「抹黑三面紅旗」的罪名。灑鹽脫水的野菜在甕底皺縮,人們的臉孔也失水糾結,散了氣力攤在炕上、樹邊,過一天算一天。  ●   有天常貴團在炕上,迷迷糊糊聽到嗩吶響,像有根莫名的線拉著他起身朝外看,他望見城裡人將一口棺材往村尾抬,然後不吹不打地走回城裡。常貴暈呼呼的心頭一動,太陽下山後,他扛著鏟往墳堆走去。   常貴一鏟一鏟地挖著,新埋的土很濕潤蓬鬆,敲到木板咚地一聲,他伸手去將土扒開,棺木的上板很乾淨,沒被屍水浸透,還可以作炕桌。   掘墓是要絕子絕孫的,但餓死了也就沒什麼好有子孫的了。常貴茫茫地這樣想,伸手一搬,將棺材板掀了起來,一打開看見裡頭的人臉他就全醒了,是李婆!   「婆,難道是妳喚我來給、給你送葬的?」常貴心裡說。   李婆的腿微曲著,李婆的嘴微張著,常貴退後磕了三個頭,然後用鏟耙土,一把把甩上她灰白朽敗的面孔,填進黑洞般張著的嘴裡,花白的頭髮被土染黃了,皺紋給土粉埋平了,看起來不那麼瘠瘦。常貴邊鏟邊想,把土推成丘,等到丘平了,李婆的身體化到泥裡,魂也該走完輪迴下地了,又是一個新的人。就像放在旁邊的材板,只要回去用帚撣撣,就又是一塊新板。   常貴流著淚又帶著慚愧的微笑,跳上土丘差不多是李婆肚皮的位置蹬了蹬,默默許了願,只要李婆的墓平了,他就再也不幹這個勾當。常貴扛著板子回家去。第二天,材板成了張炕桌,他扛到城裡賣了,到黑市換點糧食回來。  ●   自從掀了李婆的棺材板後,常貴覺得他再沒什麼好怕,再沒什麼好愧的了。只要城裡人吹吹打打地把棺材往城外送,他在日頭下就留了心,晚上便涉過冰涼的露水去掀板子。掀開板子後的死人臉孔形形色色,有猙獰糾結的,肯定死得不自在;有乾皺冒腐味的,這是停靈太久;更有的是爛糊一團,常貴完全不願去想那人遭了什麼才成這種死狀。   城裡往城外埋墳的的路上絡繹不絕,常貴的活兒變重了。村人只見他慢慢一件件往外搬,一袋袋往家裡提,倒不一定有人想清楚這兩件事的關係。   有天剛過三更,常貴掀開板往棺裡填土的時候,他聽見草叢喘息似地動,冷不防伸出一隻手握住他的腳踝,常貴來不及想,朝下就是一鏟,被鏟的手「嗷」的一聲嚎叫,萬二露出糾結黧黑的臉孔:「天爺!你當真下毒手!」   常貴冷汗絲絲沁出來,舉鏟子對著萬二,擺明是個六親不認。   「城裡天天有人死,常貴天天作桌凳,我就說這是……」萬二嘻嘻笑起來:「別介,別介。我不會去告狀,就是……」   常貴仍然舉著鏟,沒吭聲。忽然颼颼有風揚過,把黃土吹了些灰末敷在兩人臉上。   從此黑夜裡幹的就不止常貴一個人了,小路上吹過送葬的嗩吶,會有好幾個頭探出來瞧。夜裡大家提著鏟子在路上遇到,裝作沒看見避開了走,白天說是合作經濟,夜裡徹底是個體戶,暗夜裡層層疊疊的掘聲,一下一下沉悶打在土裡,白晝越來越晩。  ●   過兩年日子漸好些,常貴的雞買上了。正午他提著雞往家裡走,停在樹旁李婆的墳邊。他抬頭瞇眼,樹頂的蟬忽然放聲鳴叫,鹹濕的腥味在空氣中暈散,陽光白花花灑落,像洩了一地的銀子般刺眼,可是究竟是空灑在地上,他摸不著也拿不到。只有手心裡那兩隻雞是真實的,咯咯直嚷的聲響像叮噹碰撞的金塊兒,雖然常貴沒真的聽過金塊響。他的手肘半曲著有些酸疼,汗從胳肢窩直淌下來,他卻覺得非常受用。   常貴想,六隻雞可以換羊羔,養大了就可以作聘。從前聘禮要三隻羊,現在世道不好,有一頭羊子儘夠討一房媳婦了,想著想著他對著桌上黑糊糊的土豆泥拌粉條,也咪咪的笑了起來。   討誰呢?常貴最先想到萬二隔壁的姑娘月菊頂漂亮,可是嚼起舌根來呱啦呱啦響,誰都愛聽她說,誰都怕被她說;常貴後來想到鄰村的小女工,她總來村裡的井邊汲水、淘衣裳,臉圓眼睛亮,不會像月菊老遠就潑婦似地拉開嗓子嚷,也不會吱吱咯咯不莊重地笑,她總是低著頭,看人小獸樣抬起頭一溜眼睛又低頭笑吟吟地抿起嘴。常貴好幾次覷著她看,卻又不說話儘杵在那裡,直到別的洗衣老媽子來趕了才不情不願地走。   常貴想將小女工討回家,然後呢?他望著田裡抽了穗,一波波往前翻的黃綠莊稼,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然後也許就把她擱在自家的廚房,有滋有味地看個夠,也不用怕人家來趕……  ●   又過了一年,常貴的雞好不容易養足了,換了羊子。這天他特地把洗薄了快透光的舊衣裳穿上,牽著羊往村外走,看到一大群人往村裡跑,常貴心裡舒坦,擦身而過還向那群人打照面喊了好,那群人卻看也沒看匆匆走開。常貴想,世道變了,連人也不和氣了。   他走到正午剛好到鄰村,氣也不喘一下便去敲小女工他家的門,敲了八響,才有個蹣跚的老媽子來應門。   常貴問:「姑娘呢?」   「上隔壁村汲水去了。」老婆子冷淡地逕自關了門。常貴一敲腦袋嘿嘿地笑了起來。對呀,我怎麼沒先招呼就自己來了,也難怪她要出門去。他拉緊了羊繩,現今都是自由戀愛了,這就回村裡井邊找她,去跟她自個兒說。常貴想像著她飛紅的雙頰跟低垂的眼瞼,牽著羊的腳程越走越快,乾脆飛跑了起來。   常貴走回村,遠遠看到一群人在村尾圍著,他湊近一看,一個城裡人模樣的胖婦又哭又嚷:「人已經死得不明不白了,埋到這個缺德村,帶忤作來給你起屍、給你伸冤,還給人偷走棺材板,嗚嗚……當家的,你死得好慘呀!」   村書記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常貴心裡敲上了大鼓,他怯怯想拉著羊走開,卻被書記咬牙切齒喝住:「怪不得我說怎麼都富了!都自己買上羊了……常貴!」   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把眼光轉向常貴,連跪在地上的胖婦也驟然停住哭聲望向這裡,常貴的全身像著鞭似的疼,剛翻過的泥土裡又濕又潮的酸味朝他煽來,他想張口,卻發現舌頭沾黏著下唇,木渣渣地酸澀,他瘖啞地發聲:「我……」   「富也要富得有個道理,」書記的嘴邊揚著笑,書記的臉上冒著黑,他一歩歩逼近常貴:「常貴…這是怎麼回事?不是你也不要緊,只要你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常貴的腦中一片空白,他望見陽光清清涼涼從樹梢篩落,像冰藍透明的河流從膝間繞過,乳白色的空氣充滿甜香,煙霧如夢如幻承載著小女工軟軟的笑,像鳥兒尾羽似的輕搔著常貴的喉頭,他感到自己想咳嗽般格格發笑。   「啊呀!」原本女眷們抖抖縮縮在旁邊不敢看,這時候月菊衝出來,她嚷道:「這塊棺材板,跟常貴上個禮拜抬去城裡賣的風箱是一個紋路呀!」她這尖叫一出口,空氣整個硬結了,凝血般的太陽沉沉壓著每個人,摩擦著像要生出焦糊的火苗。  ●   城裡的胖婦這時呱的又哭開了,書記簡單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走來不由分說將羊一把拉走,人們該扶的扶,該勸的勸,萬二他們同樣在夜裡幹活的人,用小眼覷了常貴一下,也唉聲歎氣地跟著走開。   常貴跪在地上,腦袋裡有幾千隻蚊蟲嗡嗡地響,幾千紮細草捆住了腳。他看見羊越牽越遠,搖晃著的尾巴映著白花花的太陽讓他睜不開眼,像是他那年給帶進城裡時的陽光,在東邊不斷燃燒著、刺眼華麗的血紅陽光……   常貴艱難地抬起頭,卻正好望見小女工圓圓的雙眼藏在老媽子背後,像兩潭深水,直勾勾地望過來。常貴望向李婆的墳,那裡已經平整如初,長了半人高的青草,軟蘇蘇在風裡輕搖。   常貴不由得低下頭去,哀哀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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