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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鳳梨罐頭

  「幹!」安琪仰著脖子大吼。她真是受夠了。   她平常不會這麼沒教養的。她不是一個會罵髒話的女人。   那一聲幹罵得很大聲。安琪擔心附近午睡的鄰居大概已經聽見。   可惡。還是快點把衣服晾完進屋子。安琪彎身從水桶裡拿出下一條內褲,才剛剛站起身,夾好內褲,又是一個鳳梨罐頭從天而降砸到她的腦袋。   媽的我真是受夠了!安琪立刻轉身推開家門出了陽台,一邊在心中咒罵著一邊以最快速的腳步跑上樓梯推開頂樓的鐵門。   乓。鐵門打開。就像上次和上上次和上上上次和……算了已經不知多少次了,屋頂空曠,不見人影。   只有那間加蓋的鐵皮屋門窗緊閉地杵在她眼前。   連窗戶裡面的窗簾都是緊緊閉合地。   安琪衝上前去拿手掌乒乒乓乓猛敲門,敲了門又去乓乓乓地拼命敲窗戶。一邊敲她一邊喊著,「你就不要給我抓到!最好不要給我抓到!神經病!」   然而就像上次和上上次和上上上……。總之,無論是門還是窗戶還是窗戶裡面的窗簾,都把安琪當傻瓜,動也不動地以沉靜回應,故意讓安琪的舉動顯得非常白痴。   好。好。很好。安琪一個人在小木屋四周走來走去對著它點頭又點頭,然後退後幾步靠到水泥牆腳對著窗門的方向席地而坐。   老娘跟你槓上了。安琪堅定地想著。   說真的,安琪從小就特別討厭人家打她的頭。不過這跟那沒有關係。很多人都討厭被打頭,安琪也沒有因為這樣就發生什麼會產生心理陰影的童年故事。這不是那種故事。這就是倒楣。才搬到新家沒多久就碰上無聊的神經病。平凡人在平凡生活裡碰上的可惡倒楣事件。太可惡了。那不是一個鳳梨罐頭。不是兩個。是……多少?起碼有三四十個了吧?想到這裡安琪又氣得站起身衝過去狠狠踢了小木屋的鐵門三下。咚!咚!咚!   小木屋的鐵門乖乖地默默地承受下來。並且沒有任何回應。   心虛對不對?   有罪!   安琪瞪了門一陣子,慢慢平息憤怒的呼吸,然後再度退回牆腳蹲下去盯著鐵皮屋守候。   然後她忽然笑了起來。她有點不認識自己了。剛才那個罵髒話的女人,兇猛氣魄地威脅著說媽的你就不要給我抓到的女人,對著門猛踢猛打的女人,她不認識。原來她也有這麼強悍的一面。安琪覺得很新鮮。一個月前她還很溫馴的。鳳梨罐頭改變了她,把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鄰居們眼中的神經病。   然而那不是一兩個鳳梨罐頭,而是三四十個鳳梨罐頭。神經病絕對不是她,而是裡面那個該死的傢伙。她剛開始的時候也曾經不以為意的,也曾經一笑置之的。一個月前,連她自己都覺得鳳梨罐頭還滿好吃的。   那大概是在她剛剛搬進位於四樓的新家兩個多禮拜以後,第一個鳳梨罐頭忽然從天而降砸上她的頭皮。   當她抬頭卻只看見清朗的藍天白雲時,有一瞬間她以為是神的啟示降臨到身邊,不過很快地,她便看著屋頂的水泥牆懊惱地想,這附近的小孩子真調皮。   五天後,當第三個鳳梨罐頭光臨安琪的頭皮之後,她忍不住來到屋頂看個究竟。   當然,那時候她所看見的光景和現在,基本上除了天色之外沒有什麼不同。   調皮的小孩子溜得真快。安琪有點憤憤地想,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小孩,真是惡劣。被鳳梨罐頭那樣子砸到是很痛的一件事。   或者……。安琪看了那間加蓋小屋一眼,她不曉得屋頂上還有住家。也許是住在這裡面的人吃鳳梨沒有公德心。   她只稍微猶豫一下,便轉身下樓去了。安琪並不是那種好奇心特別重的人。被鳳梨罐頭砸到頭雖然很痛,不過也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   她回到陽台上,將鳳梨罐頭拿進屋子裡扔進垃圾桶。這種鳳梨罐頭,安琪也曾經有一陣子很愛吃。那時候她還在唸大學,男朋友經常一買就是十個鳳梨罐頭提到她的宿舍門口。   不過她現在已經沒有男朋友了。   安琪回到陽台繼續晾衣服,並沒有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眼睛經常往對面陽台飄去,直到飄過去的目光接觸到另一個女人的眼睛。   前男友的現任女友,站在斜對面三樓的陽台上正在盯著她瞧,眼神奇怪。安琪向對方微笑一下,提起水桶進客廳關上紗門。   從她搬進來的第一天,安琪就知道前男友的女友是個狠角色。那時候她坐在紙箱堆裡吃泡麵,正在想著哪些東西該怎麼擺,手機忽然響起。是前男友打來的。   「不要告訴我,妳真的住在我對面。」前男友說。   「斜對面。」安琪更正對方。   前男友嘆氣。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住在這裡,」安琪說,「本來我看過房子以後也沒打算要租這裡的,可是後來那對老夫婦真的把房租算得很便宜。你知道我喜歡自己一個人住,又沒什麼錢。」   「那房子不是很老舊了嗎?」   「可是還算寬敞。」   「他們算你一個月多少?」   「五千。」   「怎麼可能?」   「真的啊。因為他們兩個要搬回台中去和兒子一起住了。想要把房子租給真的可以讓他們放心的人。」   「五千塊?真誇張……。」前男友說完這句話以後沉默了一陣子,又嘆了口氣。   「你女朋友是不是很介意?」安琪問。   「妳說呢?」   「那你就好好安撫啊。我們兩個又沒有怎麼樣。」   「我有好好安撫啊。我甚至說如果她這麼介意的話,我們可以搬家。」   搬家?安琪愣了一下旋即笑起來,「會不會太誇張了?」   「不會啊。」前男友很認真地說,「我是覺得這樣比較好。」   「你想搬去哪?」安琪問。   「沒有。她不肯。她說她不會為了妳搬家。」   「喔。」安琪說,「那就好。」說完之後又覺得好像怪怪的,連忙補充,「我的意思是,你叫她別想太多。」   「我看很難。」前男友說。   「你們吵架啦?」   「她不是那種女人。」   事情很明顯,前男友的女友認定安琪有蓄意破壞的嫌疑,於是帶著面對強敵不可閃躲迴避的態度。   安琪認為懷帶惡意的根本是對方,不過她還是決定盡量避免正面迎擊。   研究所剛畢業,工作還沒有著落,存款去掉這個月的房租和押金只剩下三個月的生活費。她沒有閒功夫想那麼多。   雖然,事實上,安琪的閒功夫多得很。有某一方面,她覺得三個月還不算太短。真的不行的時候,再跟家裡拿點錢也不為過。畢竟她沒有任何工作經驗,而且才剛剛畢業不久。   她想趁機稍微留白,悠閒一下,就當作是某種度假。前陣子寫論文實在寫得太辛苦了。安琪從小到大都是非常認真的學生。她花了比別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在做論文考察和規劃,寫出來的份量相當紮實。在那一段時間裡,她讓自己非常振作地不受失戀影響。關於這一點安琪很為自己感到驕傲。   前男友和新任女友已經交往兩年了。然而她和前男友分手才八個月。   不對。不是「才」八個月。是「已經」八個月。安琪提醒自己。已經八個月了。她已經復原的很好了。   安琪蹲在屋頂的水泥牆角開始覺得腿有點酸。她站起來稍微揉揉膝蓋,改換成坐在地上。   下午的陽光正在慢慢消融。她忽然想起來剛才衝上來的時候沒有關家門。然後她稍微計算了一下,如果現在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樓,回家拿鑰匙,關門走上來,大約需要二十秒鐘的時間。甚至三十秒。安琪有點不太確定。   三十秒鐘,已經足夠讓那屋子裡的人跑出來翻到隔壁屋頂去了。   或者,讓躲在隔壁屋頂上的人快速跑回來進家門。   想到這裡她轉動脖子稍微探望了一下隔壁的屋頂。沒有人。   但是她知道那個人只是躲起來了而已。無論是躲在小屋子裡面,還是躲在隔壁某個角落。她很確定。她連那個人快速跑回來進屋子或者快速跑出屋子跳上隔壁屋頂的畫面,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腦海裡。她已經不知道揣想過多少次了。而且她深深相信,那個畫面和實際上的並不會相去太遠。   安琪決定這次說什麼都不再輕易留給對方機會。反正家裡沒什麼東西好偷的。她已經受夠了被大家當成神經病。這次她一定要親自逮到那個愛吃鳳梨罐頭的傢伙。   總之她只能靠自己。她是孤獨的。沒有人能夠了解幾乎天天被罐頭砸到腦袋的感覺是什麼。沒有人願意相信,了解,幫助她。她得自己救自己。對。她早該這麼做的。早該有這種觀念的。她當初根本就不應該浪費時間去問其他鄰居關於鳳梨罐頭和這間小屋子的事情。   那時候,安琪大約已經被二十來個鳳梨罐頭給砸過。她就是這樣的人,非得要到這種程度她才真的開始把事情認真看待,開始採取行動。   安琪第一次上屋頂去查看。看見佇立在空曠屋頂的那間小小鐵皮屋,她朝它走過去。   棕皮鐵門的邊緣顯得有點生鏽,緊閉的窗戶充滿了厚厚灰塵,窗戶裡面的窗簾也老舊地幾乎看不出上面的綠色小花。安琪觀察了一陣子,開始覺得事情有點怪怪的。這屋子看起來似乎已經塵封很久了。她敲敲門,又試圖轉動門把。鎖死的。安琪放棄地攤開手掌看了一眼,上面沾著門把上的黑色灰塵。   接著她走到屋頂邊緣簡單地順著水泥牆周圍繞了一下,屋頂右方和隔壁公寓之間只有一道狹窄的空隙,往下看去是水溝。她大約目測一下那空隙的距離,如果是十幾歲的男生,身手矯健一點,要從這裡翻跳到隔壁公寓應該不是太難的事情。安琪越想越有可能。青春期百無聊賴精力旺盛的惡劣國中生。而且很愛吃鳳梨罐頭。   她一邊想著一邊繼續沿著水泥牆,走到面對小巷子的方位,靠在水泥牆上低頭望向前男友的住處陽台。   前男友出門上班了不在家。前男友的女友也出門上學了不在家。陽台上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衣物晾在黃昏的光線中。男人的襯衫長褲,女人的T恤短裙,男人的家居汗衫,女人的睡衣,以及男人和女人的內衣內褲夾雜地掛成一圈風鈴般的花朵,向下綻放。 那裡面有安琪的過去,以及和她無關的現在與未來。   夏季的黃昏將一切都包成一處,混淆了真實和虛幻,夢與謊言。   當然她知道住在這裡分明是自討苦吃。安琪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她只是以為那個苦不過是淡淡的微澀感,並不會影響太多,也不敵房租如此便宜的好處。   而且,偶爾,在非常稀少稀有的機會當中,她能夠與前男友在這個混淆的世界裡交會。   比方說有一天晚上她去樓下巷子口等垃圾車,前男友正停好車子走過來。   倒垃圾啊?前男友只說了這句話。   對啊。她也只說了這句話。   然後前男友便轉身走進巷子裡,經過她所居住的地方,進入他自己和另一個女人所居住的地方。   安琪沒有回頭,她提著垃圾看著垃圾車即將出現的方向。   那是分手八個月後他們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情形。   後來,前男友的下班時間不再和垃圾車有所重疊了。   還有另外一次是禮拜天早上,安琪正要出門去買份報紙和早餐,看見前男友站在陽台上正要開始晾衣服。安琪猶豫了一下,如果她不出聲,住在斜對面二樓的前男友不會抬起頭看見住在四樓的她。   然而安琪沒有猶豫太久,前男友的女友已經揉著惺忪的睡眼推開紗門走到陽台上,張開雙臂從後面抱住了安琪的前男友。   於是安琪退回客廳沒有出門買早餐。   一直到傍晚,她才打算出門去買晚餐。人一站到陽台就被鳳梨罐頭給狠狠砸到。這次安琪真正生氣了。她去按隔壁鄰居的電鈴,問他們家裡有沒有小孩。問他們知不知道這棟公寓有哪一戶人家有小孩。問他們知不知道樓上加蓋的鐵皮屋裡住得是什麼人。   有啊我們當然有小孩。住在隔壁的歐巴桑說,女的三十六歲男的二十八歲。要幹嘛?   什麼?年紀小一點的?住在隔壁的歐巴桑又說,三樓的周太太家裡有一個小朋友,三歲半。   還有呢?歐巴桑想了想,喔,還有二樓的張太太的大兒子唸高中。   什麼樣的男生?歐巴桑皺皺眉頭,我不知道欸,很少看到,聽說他住校。   其他?歐巴桑又想想,好像就沒有了。   樓上?歐巴桑瞪大眼睛。沒有人住啊。   怎麼了?歐巴桑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安琪。   安琪簡單地說明關於鳳梨罐頭的事情。   歐巴桑聽完以後用更加懷疑的眼神看著安琪。以前沒聽過這種事情欸。歐巴桑說。   被歐巴桑懷疑得不太甘心,安琪再度上樓去查看。她先在小屋子旁邊觀察一下,果然看起來不太像有人住的樣子。然後目測隔壁屋頂和這邊的距離。然後沿著牆壁走到面對小巷子的方向去看著前男友的陽台,以及那些晾在陽台上的衣物。   傍晚的天色繼續在消隱。前男友家裡的燈火已經亮起。他們沒有出門吃飯。他們在家裡用餐。是前男友的女友下廚嗎?   安琪站在屋頂上一直看著,直到夜晚完全降臨。夏季黃昏中所混淆的真實虛幻夢境謊言,在黑暗中顯得更加沉重。   過去的謊言。現在的謊言。那麼未來呢?   該好好認真找工作了。安琪當下決定。   於是她去買了一份晚餐,五份報紙,打算從明天開始新生活。   提著乾麵和排骨湯,夾著報紙,安琪剛打開家門走進陽台,就被同一天裡的第二個鳳梨罐頭給砸到腦袋。   天都黑了居然還能砸這麼準。她氣憤地走進客廳放下手上的東西,仔細回想,算來已經被砸過二十多個鳳梨罐頭了。很顯然這不是什麼長期的惡劣習慣,而是惡作劇。是針對她而來的。安琪曾經留意過,有時她一整天都不出門,陽台上並不會出現鳳梨罐頭。換句話說丟罐頭的人不是吃完了鳳梨隨手往樓下丟,而是針對她故意丟。每丟必中。   她一邊猶豫著要不要再上屋頂去看看,一邊打開塑膠袋將乾麵倒進保麗龍碗。現在屋頂一點光線也沒有,她還是等白天再繼續進行探察的工作比較好。安琪向來比較怕黑,而且有早睡的習慣。   不過她現在已經什麼也不怕了。她現在坐在屋頂的水泥牆角,看著窗門上的日光一點一滴消失殆盡,鐵皮屋的影子越來越斜又越來越淡,直到完全被吃進黑暗裡。安琪第一次知道,憤怒的力量有時候可以大過恐懼。雖然她的肚子越來越餓,不過一餐不吃也沒什麼大不了。本來經常被人打頭就已經夠討厭了。在找不到工作的日子裡還要天天回家讓腦袋迎接莫名其妙的鳳梨罐頭,任誰也會受不了的吧。   安琪知道通常問題出在面試。雖然她總是把履歷表做得非常充實漂亮,人長得也還算清秀,裝扮向來也非常樸素得體,但是只要一坐下開始回答問題,她就彷彿能夠看見自己那張漂亮的履歷表開始發黃,清秀的臉蛋逐漸萎縮,得體的裝扮悄悄磨損,終於像一片秋天的葉子般地失去光澤和鮮麗的顏色,最後從樹上掉下來,像一口嘆息,像對方嘴角的一抹抱歉的微笑。   不過安琪自己臉上的微笑通常比對方的還要抱歉。她總是帶著一臉對不起對不起的表情坐下來,微笑,回答問題,然後繼續帶著一臉對不起對不起的表情站起來,欠欠身,離開。她自己不知道,看不見,只能覺察出某種無力感像空氣一樣地充斥在那些她回答問題的停頓縫細,以及話語的不知所措中。   「妳啊,一點社會經驗也沒有,畢業以後會吃虧。」以前安琪的男朋友經常這麼對她說。   是啊。她不像前男友的女友,雖然還是個大學生,可是經常在外面打工,也非常積極的參加社團活動,總有用不完的精力似地把自己投進不同的場域中滾來滾去。聽說是個非常能幹的女生。   非但能幹,而且識大體。安琪問前男友說,你們吵架啦?前男友的回答是,她不是那種女人。   比較心裡是一口沒有底的深井,掉下去只有沒完沒了的份。安琪坐在黑漆漆的屋頂上試圖提醒自己,卻還是感覺到自己再度像一片秋天的葉子般漸漸萎縮下去。   她哪裡比我好?有些人分手的時候會問對方這樣的話。   她大概什麼都比我好。有些人分手的時候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   因為對安琪來說事關選擇。而她是被選擇的對象,並且是沒有被選上的一方。選擇的基準是什麼?沒有被選上的理由是什麼?光是一句我愛的人是她對安琪來說完全沒有說服力。為什麼你愛的人是她?你也曾經愛過我呀?愛的基準是什麼?是什麼讓你愛了,或者不愛了?   這些辯證在黑暗中龐雜且吵鬧,逐漸擴大,離開了安琪而各自具有自主能力地開始在屋頂上開起派對來,高談闊論,喧嘩著交錯著碰撞著甚至舉杯相敬,鬼影幢幢。只把安琪一個人繼續留在角落裡坐著。   現場唯一沒有加入派對的,只剩她眼前那棟鐵皮屋。或者是躲在鐵皮屋裡的人。   你出來啊。安琪瞪著那扇生鏽的鐵門。天都黑了,你躲在裡面連燈都不敢開,何苦呢?   鐵皮屋站在黑暗裡沒有任何回應。顯然是準備好要來個長期抗戰了。沒問題。長期抗戰我也可以。安琪默默坐在沉默裡。先前漂浮在空氣中的鄰居飯菜香如今已經消散。原本在肚子裡打滾的飢餓感也已停止。而且天黑了,不會再有人像上次那樣地來屋頂曬棉被。   「小姐!妳還好吧?」當時周太太是這樣問的,她剛剛搬了一張椅子上來,瞪著那個正在狠命踢鐵皮屋門的安琪。   「啊?欸。沒事。」安琪收回右腳尷尬地說。   周太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下樓去了。安琪還沒發洩夠,又怕繼續踢門會吵到別人,只好氣悶地暫時瞪著鐵皮屋呆站。這天她早上出門在巷子口遇見前男友的女友,青春洋溢地大跨歨踩在她前面。接著經歷另一次眼看有百分之八十會失敗的面試。中午吃飯還接到另一通取消面試的電話。回到家以後,竟然連續被三個鳳梨罐頭給砸到。安琪立刻上樓來,她決定要和對方正面迎擊一分高下。   總之,她很火大。   「小姐妳還在啊?」周太太又搬了一張椅子上來。   「欸,對啊。」安琪不知所措地摸摸耳朶笑一下。   周太太放下椅子搖搖頭下樓。安琪站了一下,開始猶豫起來,她忍不住走到屋頂邊緣去看看隔壁的屋頂,想要發現一點點有人躲藏的蛛絲馬跡。   「太陽這麼大,妳這樣曬對皮膚不太好吧?」周太太搬了第三張椅子上來。   「啊。謝謝。」安琪不得要領地對周太太點點頭。   周太太擺好椅子再度下樓。安琪看向鐵皮屋。事實上下午的太陽的確很大。安琪被周太太這麼一提醒也開始有點後悔了起來。她實在犯不著為了一個變態把自己曬出黑斑。她應該要擦好防曬油準備好開水全副武裝地上來的。安琪憤憤地看著鐵皮屋,忍不住走過去把臉湊上窗戶,試圖想要從裡面那兩塊緊緊閉合的窗簾之中發現一點點得以窺見內情的縫細。   「小姐妳到底在幹嘛呀?」周太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安琪尷尬地將臉從窗戶上移開,轉身看見她手上抱著棉被,微喘著滿頭是汗。   來回爬了四趟樓梯也該累了。安琪看著周太太想,然後用有點抱歉的表情搖搖頭,「沒事沒事。」一邊說著一邊又挪動腳步稍微離窗戶再遠一點以示清白。   周太太很無奈似地唉了幾聲,有點抱怨般地看安琪幾眼,把棉被掛上三把椅子攤開拉好,然後開始用手去啪啪啪地拍打棉被。   「那裡沒有人住的啦。」周太太說。   嗯。嗯。安琪又是有點抱歉地笑笑。   「妳們隔壁的鄭太太有跟我提過妳。」周太太說,「年輕人不要沒事胡思亂想。」   啊。啊。安琪在自己那有點抱歉的微笑裡,已經開始一步一步地往樓梯口的方向移動過去。   周太太繼續說,「而且妳家裡的門沒有關,這樣不太好吧。年輕女孩子一個人住外面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好。」安琪站在樓梯口溫馴地點點頭,轉身打開鐵門走進樓梯間,把周太太一個人繼續留在太陽過大的屋頂。   自從那天之後,鄰居們看見她的眼神總是怪怪的。那裡面有一種害怕,有一種同情,還有一種最好保持距離的客氣態度。每次等垃圾車的時候,大家都對她有種迴避的態度。   有天晚上她接到前男友的電話。手機的螢幕上顯示出前男友的號碼,安琪瞪著,心臟瞬間急速跳動起來。   「喂?」安琪接電話。   「安琪?」前男友的聲音。   安琪停了幾秒鐘。她的腦中正在迅速略過各種前男友打電話來的可能性,「嗯。」安琪應聲。   然後換前男友停了幾秒鐘。   「妳最近還好嗎?」前男友說。   好啊。安琪本能地要回答,又直覺地想要稍微撒嬌,於是她停頓了一下,說,「為什麼這麼問?」   「嗯。我在巷口的雜貨店買東西的時候,聽說了一點妳的事。」   安琪愣住。「啊?」   「妳,」前男友猶豫地小心選擇措辭,「狀況不好的時候要自己去找人幫忙。」 誰?你嗎?安琪心中冷笑,「你要幫我嗎?」她說。   前男友嘆氣,「這不是我該幫的忙。」   安琪皺皺眉頭,「你在說什麼?你在雜貨店聽到什麼?」我和雜貨店老闆娘不熟啊。   「其實是這附近的住戶好像在談論妳的事情。」   什麼跟什麼呀?我和這附近的住戶誰都不熟啊。我只認識你一個。   前男友繼續說,「總之,如果發現自己健康不好的話,要去找醫生。」   欸?「雜貨店的人跟你說我健康不好嗎?」   「健康狀況並不一定是生理上的。」   咦?   「總之,妳好好照顧自己。」前男友停了一陣子,「就這樣。再見。」   「再見。」安琪掛下電話。   掛下電話以後安琪才發現,她其實等這通電話等很久了。   但是她沒有想到這通電話來臨的時候,居然會是這樣的內容。   這比那次倒垃圾的相遇事件還糟糕。那次雖然很突然,也冷淡的叫人失望,然而在那麼簡短的話語當中,淡然至少還有淡然的一種美感。   倒垃圾啊?前男友說。   對啊。安琪說。   接著悵然遺落滿地,過往的回憶如她手中垃圾兩袋,前男友在她身後漸行漸遠而她沒有轉頭看。這樣。至少還有點悲劇的美感。   這次卻有點可笑。安琪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鄰居們都當她腦袋有問題。現在連前男友都這麼認為。那麼不用說,前男友的女友一定也是這樣想吧。關於這邊四樓有個腦筋歪掉的年輕女子,非但特意搬到前男友的對面住,而且逐漸開始產生和鳳梨罐頭有關的幻覺,最後甚至經常上屋頂去尋找並不存在的人。前男友的女友一定會想,安琪八成是失戀到腦子壞掉了吧。一定會想,這真是一個既可憐又可怕的女人吧。   那天夜裡安琪躺在床上氣到全身發抖。她也想活得青春洋溢漂漂亮亮,活給前男友看,活給前男友的女友看。可是她偏偏就碰上了這麼倒楣的事情。她的人生眼看就要被鳳梨罐頭給毀了。當然,一切都是屋頂上那個變態的錯。   都是鐵皮屋裡面這個變態的錯。   想到這裡,坐在黑暗中盯著鐵皮屋的安琪就瞬間又提起了精神。夏夜的風徐徐吹過,空氣中有附近人家電視機的聲響,外面街上的車流聲。安琪不曉得現在已經幾點了。但是那些都離她很遠。這裡是唯一真實的世界,唯一存在的戰場。這一塊,黑暗中的屋頂。   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攸關清白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生死存亡。安琪還沒有想到那裡去,只知道非得抓到變態來結束一切。   這場拉鋸戰將不會有任何閒雜人等前來打擾,你想撐多久,我就跟你撐多久。   她繼續坐在水泥地上,臉頰在黑暗中散發出堅定的光輝。   她只是自己沒有發現,她原本就比很多人來得更善於守候。   當她在那些不出門的時光中,坐在客廳裡望著外面的陽台,想像著另一個陽台裡面的另一個客廳。   或者在出門的時候,站上陽台,走在小巷子裡,然後經過一場或兩場並不成功的面試,然後回來,走進小巷子裡,再度回到陽台。   有時候在夢裡有時候在客廳裡而其實只是在呼吸裡而已。一通電話,一次相遇,一個她自己沒有覺察的可能性。   守候是沒有形狀沒有顏色的影子。守候是沒有邊際沒有空隙的海洋。守候化入了生活的本身,不需要在偶爾停下來喝口茶的時候才需要去發現。被發現的東西通常只是想念。或者其他。而非守候。   現在她坐在黑暗裡盯著那夜色中的鐵皮屋,看久了,逐漸覺得眼前的東西彷彿是活著似地,在隱隱呼吸。像是伺機而動的野獸,像狡猾的心。於是她也跟著化成伺機而動的獸,並且極具耐心。她的感官越來越敏銳。皮膚上可以感覺到鮮明的空氣流動,耳朵可以聽見各種細微的聲響。有人們的說話聲、走動聲、冷氣機嗡嗡聲、冷氣機滴水聲、蟲鳴、引擎、水溝、壁虎……距離感逐漸混淆但那不是很重要,黑暗把它們塗上更鮮明具體的顏色然後攪拌在一塊,裡面還參雜著前男友的聲音,前男友的女友的聲音,以及他們正在一起看電視吃水果的聲音,洗澡的聲音,做愛的聲音……。   有些聲音和她回憶中的聲音很像。   回憶的聲音。   先前那些鬼影幢幢的派對從來就沒有散會。如今又加入了更多來賓。這一方屋頂,眼看是越來越擁擠了。他們將安琪團團包圍,又冷漠地將她隔絕在外。不過她繼續坐在角落不為所動,她知道,只要對面那頭鐵皮屋一輕舉妄動,戰爭就會開打,廝殺起來時這裡將一個鬼影也不剩。只要對面那扇門有一點點開啟,只要那窗戶有一點點震動,只要裡面的窗簾有一點點洩漏。   只要那個人走出來,就可以打跑一切鬼影,將她從這場黑暗派對裡拉出去。   安琪看著。   你出來啊。   出來啊。   走出來啊。   出來啊。   黑暗中的鐵皮屋依舊聞聲不動。   很好。很沉得住氣。安琪佩服地瞪著。我也可以。屏一口長長長長的氣,然後即使被淹沒了也還能支撐很久。   安琪深深吸口氣。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淹沒,只能感覺到派對裡的擁擠逐漸吸走氧氣,重疊交錯的影子們如漲潮的海水,從四周越來越逼近,由上而下逐漸包圍。安琪不動如山,只等著鐵皮屋裡的人出來拯救她。那是她最大的敵人,唯一的盟友。   鬼影們繼續瀰漫而上。   在被淹沒之前先得多吸幾口大氣。安琪又深深呼吸。她不知道自己向來擅於守候。但是她知道自己此刻很能等。   更何況,她又不是沒有試過其他方法。   當鳳梨罐頭累積到第三十三個的時候,安琪曾經去巷子口轉角的那家小店舖裡找來鎖匠。那是個中年發福剛吃完午餐的男人,一臉懶洋洋,拿了自己的工具跟著安琪走進巷子裡,來到公寓,爬上樓梯。一邊走鎖匠還偶爾搭訕地問著安琪,還在唸書嗎?研究所畢業啊?真不錯。不用工作嗎?   然而當鎖匠跟著安琪一直爬到了五樓的屋頂,站在那棟小小鐵皮屋前面時,嘴巴就閉上了。   他看了鐵皮屋一陣子然後搔搔頭,露出為難的表情說,「小姐,你住這裡嗎?」   安琪點點頭,「對啊。」   「不是吧。小姐。這看起來很久沒人住了。」鎖匠說。   「反正,麻煩你幫我開個門。」安琪說。   「這裡三樓住了個周太太對吧?啊妳是住四樓,對吧?」鎖匠說。   安琪沒說話。   「妳,妳,妳是不是應該先打電話問一下房東啊?」   安琪沒說話。她不是沒有打過電話,可是永遠沒人接。   鎖匠看看她,「這不行的啦。我不能幫妳開這個門。妳打電話給房東啦。」說著一邊搖頭一邊離開屋頂。   那個時候安琪就開始發現,她的處境孤獨,要抓罐頭變態勢必得靠自己來。   於是安琪仔細地想了想,把一瓶防曬油,兩瓶礦泉水,手機以及家裡的鑰匙都放在一張椅子上,搬到客廳紗門旁邊。   隔天,當第三十四個鳳梨罐頭一出現,站在陽台上的安琪立刻轉身,將手探進客廳抓起椅子上的東西,衝出陽台鎖好門,跑上屋頂。   屋頂上面當然一片空曠。安琪把鑰匙和手機放進口袋,走到角落蹲下來,兩瓶礦泉水擺旁邊,打開防曬油開始塗了起來。其實這時候才早上十點多,陽光尚未照射到她所身處的角落。不過塗上防曬油的這個準備動作,讓安琪有種上戰場前的儀式感。她一邊將防曬油塗上手臂,塗上肩膀,感到自己態勢莊嚴且充滿力量,摩拳擦掌虎視眈眈。   接著等待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喝光一瓶礦泉水以後她才想到,光是之前拿東西外加鎖門的時間,很可能就已經讓罐頭變態逃之夭夭了。   安琪越想越懊惱。那個變態說不定早就跳上隔壁屋頂去,而且還遠遠地躲著嘲笑這邊這個塗防曬油的女人。   安琪仔細地在腦子裡推敲,然後下樓。她決定改變戰術。   也許她每次都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抓到變態。她不應該顧慮太多的。應該要毫不猶豫地上樓。她應該要像飛箭一般快速,野獸一般憑直覺行動。   第三十五個鳳梨罐頭和第三十六個鳳梨罐頭在隔天晚上幾乎同時出現。康噹。康噹。緊接著。   安琪立刻衝出門,爬上樓梯來到頂樓,奔向鐵皮屋。鎖著,打不開,安琪立刻又轉身繞著屋頂快速檢查一遍。確定沒有人。她看向隔壁的屋頂。   如果對方跳得過去,她應該也跳得過去。安琪兩手放在胸高的水泥牆壁上瞪著對岸。一使勁,趴上去,然後將一條腿跨到外面。   她騎坐著,試圖伸手往對岸撈。岸頭還有些距離。她往下看了看,開始有點發毛。往對岸看了看,又開始很火大。她就這樣騎在水泥牆上猶豫了一陣子,對岸真的不遠,一隻手臂構不到,站起來兩腿一躍一定過得去。   安琪深深吸口氣,然後開始非常緩慢地,將兩隻腳板輪流放上水泥牆,蹲著,兩手還緊緊抓著水泥。她沒有往下看。她知道自己現在唯一重要的是集中精神維持平衡,看向對岸不讓恐懼的錯覺動搖信心。   她蹲了好一陣子,然後終於開始慢慢地,試圖放開兩手,然後慢慢地試圖要站起來。   站起來。   站起來。   站起來。   她才剛剛站起來,就被人從身後攔腰一抱往下拖,耳朶聽見吼聲,「要死啦!」   抱她下來的人是周先生。喊話的人是站在旁邊氣喘噓噓的周太太。   接著還有住安琪隔壁的歐巴桑出現在屋頂,後面跟著巷子裡賣麵的老闆。   周太太回身揮揮手說,「沒事了沒事了。」   歐巴桑走到屋頂邊緣往下探去喊,「沒事了!」   安琪走過去,看見樓下聚集著不少人在仰頭觀望,有的人好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的人在向旁邊的人解釋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事?   「年紀輕輕的,不要隨便想不開。」周先生走過來說。   安琪看見前男友正牽著女友從巷子口走過來,加入聚集的人之中詢問著什麼,然後兩人抬頭看。   安琪立刻退步。她不想看見他們臉上的表情。她轉身開始想要試圖向身邊這四個人解釋,她沒有想不開,她只是要追那個罐頭變態,那個變態跳到隔壁屋頂去了。   可是她的聲音很薄弱,因為她一邊說,一邊感覺到鄰居們的臉色越來越奇怪。看著那個臉色,她就會忍不住去想像前男友和前男友的女友臉上會出現的表情是什麼。耳邊嗡嗡嗡地,她有點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也聽不清楚別人的聲音了。忽然安琪一吼,「我不是要自殺!」   她離開那些依然對她放心不下的鄰居們下樓,回家把自己關起來。安琪知道,完了,這下子她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除非她親手抓到那個變態。   接下來她過了幾天不接電話也不應門的日子。連陽台都不跨出一步。鳳梨罐頭也就安安靜靜地沒有出現。   然而鄰居們卻帶著鎖匠逕自將她的家門打開。   他們說,大家都只是關心。他們說,他們幾天沒見到安琪,按了好多次門鈴又沒人應,他們很怕安琪又想不開了。   是啊。他們可不希望自己的住處附近有個什麼變態女子半夜上吊,搞得陰魂不散弄壞住家風水吧。安琪委婉地送走了那些擅闖民宅,還一直勸安琪去看醫生,要安琪交出父母家裡電話,威脅說要打電話給房東的,好心人們。安琪發現自己的世界已經完全被侵占了,已經瓦解了。她知道自己明明很正常,發神經的是那些人,可是再這麼搞下去,自己大概真的會被逼瘋。   於是她又繼續忍受著每天光臨頭皮的鳳梨罐頭。出門去,告訴別人說,有,她已經開始看醫生了。對,之前是她想不開。不是。不是因為失戀。沒什麼。只是因為一直找不到工作。對。她知道這樣很傻。好。她會繼續看醫生。有。現在她每天吃藥。   她忍受著這一切。忍著暫時不上屋頂去。這樣忍了一個多禮拜,好心的人們才漸漸開始比較放鬆警戒,不再叨叨唸唸地一直企圖侵占她的生活。   直到今天下午。安琪終於抬頭罵了聲,幹!   不過幸好,鄰居似乎沒有聽見。這天她大概很幸運。沒有人到屋頂來曬棉被,樓下家門開了這麼久,好像也一直沒有被歐巴桑發現。命運之神終於站到她身邊了,她得趁勢追擊。   於是夜持續地深沉下去。安琪不知道現在到底幾點了,只知道四周極為安靜,似乎一切都已在黑暗中睡去。她覺得有點冷而且口乾舌燥,腳很麻,眼睛和膝蓋非常酸,但是她沒有動。她好像已經在這裡等很久很久了。而且可以一直繼續這樣很久很久地等待下去。有些事情一旦超過了某個界線,就可以持續更久。像行軍,像跑步,她有聽說過。安琪猜測自己已經越過了界線。因為那些身體上的不舒服似乎都隔在一層膜外面似地,好像跟她越來越陌生似地,終於和她的等待全然無關。她的肌肉和她的意識都已經打上了石膏,比過去堅固且對一切麻木。她的思緒逐漸單純。只剩下等待這一件事。她不再看得見那些鬼影幢幢。她沒有發現自己早已被淹沒。她再也想不起前男友的臉,也遺忘了前男友的女友半夜打電話來的聲音。那個聲音曾經對她說,要堅強。對她說,不要藉由傷害自己來博取同情,靠這種方式挽回的愛情將會是有問題的。那個聲音對她說,請好好照顧自己。那個聲音多麼虛偽,多麼令人憤怒且悲傷。現在安琪都已經遺忘。時間已經不存在。她在界線之外離開了自己,縮在黑暗中,沒有沉重的過去也沒有茫然的未來,不需要懷疑自己是誰不需要任何人的愛。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立足點。她的一切都和這一方屋頂的夜之空氣化為一體。她已經完全融入了四周。她已經隱形。她不存在。   安琪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畢竟,存在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存在的時候,就必須為如何存在煩惱。而無論如何煩惱,總還是存在的不對勁。不想去煩惱,就很容易害怕自己其實不存在。   此刻她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鐵皮屋和裡面那個陌生人。   然而夜再深沉,黑暗再多,都勢必會有消退的時候。當光開始出現,原本看不見的依舊將逐漸被看見。   鐵皮屋的線條逐漸清晰。水泥地的顏色開始變淡。空氣中的水氣逐漸凝聚。凌晨的鳥鳴聲響滲透石膏膜。   有個模糊的念頭逐漸進入安琪的心中,慢慢地花了一段時間才成行。那是一種危機意識。天快亮了。她的守候很有可能會被破壞。天快亮了。她的平靜即將被推開。她得做點什麼。她的時間不多了。她得做點什麼來加快開戰的速度。   於是安琪站了起來,比她想像中的困難一些,兩條腿好像不屬於她似地非常不靈活,有點不太聽使喚。慢慢地她走到鐵皮屋前面看一陣子,然後轉身緩緩地四下走動,撿起牆角的一塊磚頭,走回鐵皮屋,開始將窗戶砸破。   安琪掀開骯髒的陳舊窗簾爬了進去。   又花了一點時間才漸漸看清屋裡的樣貌。   那果然是很久沒有人住的一個地方。屋裡除了她之外,只有一個三格式的書櫃,黑色油漆斑駁,背板半脫落,裡面只有一隻原子筆和兩個曬衣夾。書櫃旁邊堆了兩把坐墊殘破的椅子和一張看起來還算完好的木頭書桌。   就這樣。沒了。屋裡除了這些舊家具外沒有別人。連個鳳梨罐頭都沒有。安琪站了好一陣子。像一個被宣敗的戰隊所拋棄的士兵,獨自迷失在各隊皆已撤兵的荒涼平原中,戰場卻已經消失。   她拉開窗簾,外面的天色比剛才更亮了一點。   她打開鐵皮屋的門,走到外面。   她站著一時間不知該往哪裡去。 天更亮了。   然後她慢慢發現空氣中有很奇怪的聲響。非常細微的滴滴答答聲,有點像小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但是日光越來越清楚,空氣變熱,這裡沒有在下雨,她很確定。   接著,她親眼看見,一個鳳梨罐頭從鐵皮屋上面掉下來,打在屋頂邊緣的水泥牆上彈了一下又繼續滾落了出去。下面傳來噹一聲。   安琪走過去往下看,看見一個鳳梨罐頭停在她的陽台上。   她抬頭看了看鐵皮屋頂。   然後她走進屋裡去搬出書桌。搬出一把椅子放到書桌上。搬出第二把椅子小心地放到第一把椅子上。稍微推了推確定一下穩固程度。然後站在書桌上,抓著旁邊鐵皮屋的窗戶,踩上窗邊緣,接著爬到椅子上。站穩了,抬起兩手臂往鐵皮屋頂一放,爬上去。 太陽已經出來了。夏日清晨耀眼的光落在屋頂上,反射出許許多多光點。   鐵皮屋頂上,滿滿滿滿,全是空的鳳梨罐頭。   鐵皮屋頂本身和那些數量驚人的空罐頭們,在日夜交替後的溫度變化中,正在發出極細微的聲響。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有一場零零落落的隱形小雨哪裡也不下,只落在這一方世界,在那些數量驚人的鳳梨罐頭和一塊鐵皮屋頂上。由於時光改變了世界的溫度,於是溫度改變了它們的體積。雖然只是極小極小的改變,也會發出細微細微的聲響,如雨,滋潤,當日光推走黑暗,便降落在視線能力之外的聆聽中。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答。   滴。答。   答。   滴。   答。   一個禮拜後安琪搬家了。   搬家的那天她坐在車子裡面,隨著離開的本身看著窗外,看見逐漸遠離的小巷子,以及小巷子裡面的一棟公寓。看見天空下,那棟公寓的屋頂上,有個鐵皮屋。看見鐵皮屋頂上有滿滿滿滿的鳳梨罐頭,罐頭旁邊有個安琪,站在清晨的光芒中大笑了很久,又大哭了很久。還在哭。還在笑。   安琪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了。等她哭夠了,笑夠了的時候,她會自己找到新家的位置回到她身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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