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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

  第一次來到花蓮南端五十幾公里有餘的村落舉行營會,聽聞這村落曾被以「貓公」的名喚叫,如今他襲了一件名「豐濱鄉」的袍,地名文字間彷彿飄逸著一幕幕影像─一座太平洋以西、濱海的富庶鄉鎮。   這次的營隊主要是帶國小孩童,我們在車上不斷討論如何讓自己年輕,與小孩溝通,使用他們的語言,學習他們的文化,接近童年的生存方式。   自從離開童年,我就往成人的國度不斷行進遠走,擔心自己過於幼稚、不成熟;同時也離開家鄉,在都市尋找抗爭與存活的方式。時間總像獨裁者,沒有妥協的餘地,我只能在日子的跨步行軍中,放任時間進行的每一件生活事變,無法預期,也無以抗拒。 彷彿要離開之後才懂得回歸的美好。好幾年我未曾如此接近過孩子,接近鄉村的樸素與沉靜,也接近自己的過去。   我安靜下來,試著接近返回自己的童年─日子總在耍小聰明地竊食夜市的蜜餞中度過、約小朋友穿梭於防火巷,然後偷窺戶戶人家的廚房生態、豢養醜陋黏膩的迷你雞、滾了一身泥濘,汗流浹背地玩捉迷藏……無聊、又有點浪費光陰,好像就是自己奢侈的童年,如此而已。   「記住!把你自己想像成十歲小孩,生活在鄉村,用最純真、最有疼愛的心去接近他們,告訴小孩你得救的故事,把福音和他們分享,這樣你就不會白來一趟!」牧師在車上不斷向我們說著。   不久,九人座車駛入村莊內的大路,鄉公所、醫院、學校、農會超市都沿這路緩降開展,我望見路的盡頭是大規模閃著自由的海域,藍的令人睜不開眼。   車轉,繞入小巷,藍色不見了。我們到了教會,卸下行李、器具、醫療箱,開始準備為期一週的營隊。   「準備好了嗎?明天營會就要開始了,各位來到這裡都還習慣吧?我想大家一定住都市習慣了,這裡沒有冷氣,所以你看居民都跑出家門,在外面露天睡覺;這裡也沒有電腦,晚上沒夜市、電影院可去……你們好好休息吧!這是一次接近大自然,接近原住民生活方式的最佳機會。」那晚,牧師和我們說完,便熄燈。   蟲聲蛙鳴,像奔流的山洪,在豐濱深黑的夜裡,氾濫。   隔天,活動開始,參加營隊的孩子大多是阿美族人,每天牧師從立德載了另一群孩子,還有一位媽媽帶著三個小孩日日從光復搭車,翻山越嶺趕赴營隊。營隊人數逐日暴增,小小村落彷彿藉由好動的生命力,向我極力聲張那年輕的氣勢。   每天清早,一堆孩子就在教會外徘徊,一臉寫滿期待的神情,想要接近我們這群大哥哥、大姊姊。這場營隊只是簡單融合英語、詩歌、遊戲、聖經故事與衛生教育,粗疏經營的內容讓我感到羞愧,卻在每個孩子心裡激起瘋狂的迴響。   我們如牧師所說的,接近他們。孩子引領我們來到溪水邊,述說起前年有個孩子溺斃的故事,以及一則族人流傳的水鬼傳說;蠟筆小新(一位孩子的暱稱)指著遠處的山,說是「ㄋㄟ ㄋㄟ」山,只因雙峰狀似乳房,還母語教學了一句「喇骨阿」,是棕黑色小型青蛙的意思。山風海雨,我發現這民族的孩子,有了專屬阿美族童年的生存方式,輕快的節奏裡,他們滿足地呼吸著,與天地妥協出一本本融洽的童年曆簿。   營隊進入第三天了,小孩固定七點就來轟炸清靜的聽域,整間教堂熱絡躁動起來。我看見那位最讓我頭疼的阿中出現在眼前。說實在,前兩天我在課堂間和小朋友滔滔說起關於包容與接納的品格教育,然而我發現我是如此不喜歡看見阿中。   阿中是位極度調皮的小孩,善與惡的世界,他總扮演惡的腳本。說髒話、欺負低年級小孩、決不合作的頑強劣性、搗亂秩序的慾望……彷彿不該與聖潔的教堂如此接近。每天他穿著同一件大力水手的衣服,口角殘有一些醬汁,蒼蠅時而飛過,惡臭與腥膩更使其他小朋友反感。   「老師,把他趕出去!」台下小孩總是如此抗議著。   「小朋友,你們要包容別的同學,不可以這樣排斥別人。你們知道嗎?耶穌愛你們,每一位小朋友都是耶穌的寶貝,祂是牧羊人,牧養你們這些羊群,只要一隻丟了,祂都會很難過。所以你們彼此之間更要相親相愛,這樣耶穌才不會傷心。」我總是心虛地說著。   或許阿中是想藉由造反引起更多的注意,他如蟲蠕動,坐立不安,甚至繞著樑柱跳起鋼管舞,逗其他小孩笑。於是我將他當作盤據屋角的蜘蛛,不存在的存在。   時間進入第四天下午,我們結合豐濱國小一起舉行阿美族豐年祭舞蹈的彩排,這是一次最接近阿美族文化的核心,濃濃烈烈的原住民風味。   「手牽手,動作快點!我們沒時間了!」看見凌亂的隊伍,我不悅地喊著。   「老師,我不要牽阿中的手!」小朋友厭惡狀地說著。   「為什麼不牽他的手呢?老師不是告訴過你們要彼此相愛嗎?」   「不要,他不乖,他會偷掀女生的裙子,還偷看過色情片!他很色。」一位位小孩指證歷歷。   阿中開始胡鬧起來,翻雲覆雨哭鬧一般,為了彩排進行的順暢,我鐵了心:「出去!在外面罰站。」而阿中被逐離了現場,像則謊言輕飄飄消失不見了。   營隊接近尾聲了,那晚我開始書寫卡片,一位位小朋友逐一寫過,勉勵與讚美是卡片裡唯一的語言。寫了差不多,就剩阿中的沒寫。我一直搜索不到適合稱讚他的詞藻,動筆讓我感到無以名狀的疲憊枯倦,只好將一些不滿改成「老師希望你以後要守秩序,要聽話,要和大家合作,要……要……」命令句沉重地塞滿透不過氣的卡片。   時間終於來到最後一天,豐濱無邊的炙熱,依舊呈現難以管轄的境界,靠海的鄉鎮總是如此。我和同行朋友、孩子紛紛拍照留念,檳榔樹、木瓜樹是這裡現成的背景,襯著張張底片。   「大哥哥、大姊姊要回去了,雖然不能陪你們,但我希望小朋友以後每週日都能到教會參加主日學,在那裡你一樣可以聽到聖經故事,當耶穌乖巧聽話的小羊。現在大家把姓名、電話、家長資料留下來!」我在台上宣佈著。   孩子們小心翼翼填寫資料,不忘說:「我一定會去參加主日學的,你要記得寫信給我,也要回我的信。」不久,我們像大明星被孩子包圍,紛紛留下簽名及聯絡方式。   我將昨晚寫的卡片發下,回收了一句句帶原住民口音的謝謝,有種甘心的溫暖。輪到阿中,他睜大眼看著我說:「一定沒有我的。」   「有的!」我將卡片遞給他。他不發一語,眼眶有點潮濕。   營隊就這樣結束在週六午後,藍天白雲,蟬聲唧唧。我搭上車,車子繞出部落,大家捲下車窗不捨地往後看,孩子們正在遠方揮手,像鴿舍飼主搖起紅旗,努力擺動,期待我們下次的回歸。車子駛上那條大路,逆著緩降坡然後爬升,後視鏡是一片閃著金光的藍色,這幾天為了營隊每個環節,日夜討論趕工,一直都沒機會到海邊走走,我都快忘記原來自己是如此接近海洋。   一片自由的海角樂園。   路上我翻了一下小朋友留下的資料,「勿忘我」幾乎是他們在告別時通用的語言,俗氣卻真誠。我無心翻到了阿中,沒有母親,只有一位和他異姓的父親。   不久,坐上列車,重返北迴線,窗外一路盡是山巒與大洋的交錯共置,綠色與藍色有了最和平的共存。   一年後的夏季,桃芝風災過後,一位小朋友打了電話告訴我風雨過後的種種─學校的水塔被勁風吹起,橋樑與道路碎裂一地,光復鄉還遇土石流,山洪水劫來勢洶洶,一通實況的報導述說著豐濱的毀容。   「颱風過後你們都還好吧?有沒有去教會參加主日學?」我問。   「從你們離開後,星期天我就在媽媽的花店打工,只有阿中因為爸爸車禍,家裡沒人很無聊,每週都到教會去。」小孩天真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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