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16222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第七夜│鏡中流浪

  忘了是什麼時候離開你的,是在陽光燦燦的初夏,還是陰雨綿綿的隆冬?太長久的失去,竟使反覆懷想的記憶都失真。最後才明白我們也不過如此,與眾生一般是不得不在時空安排下連再見也不能說的。   而你曾是,曾是我自己。   我寧靜的種花養魚,在斗室裡種植不同的香草,企圖在其中提煉熟悉的身影,深紅色的鬥魚在杯中優雅的寂寞,她沒有鏡子,沒有可以相對的影,愛恨都無憑。   我有鏡,所以狂烈,所以瘋狂撞擊,祈求在疼痛中回想最不能回想的。在臨近破曉前的最黑暗中,以撕裂身體的痛徹,逼靈魂永恆記憶。 撕裂,是的撕裂!一個女子靈魂與肉體的撕裂,鏡裡與鏡外的分割,在再也無心的生活中咬著牙,忘記。   可是為什麼,擾嚷的街道上,我仍然看見你,用那麼熟悉的眼神望著我的驚慌,我不能假裝視而不見,我渴望吞噬你好讓你重新與我合而為一。我看見你我看見你我看見你……我不想失去卻終必失去的最初,我看見你。   直到身旁友人輕拍我的肩,我才看見人群談笑著穿越你,彷彿你是鬼魂、或幻覺,可是我知道你是存在著的,那麼清晰的,在我眼中。   你存在,而我失去你。   聽說,如果給鬥魚一面鏡子,她會發狂似地攻擊鏡中自己的影像。   是攻擊,還是渴望擁抱?是因為認不出自己,或者其實是因為認出了自己?我想像著鬥魚面對自己時,充滿抗拒的矛盾焦灼,遊走於體內的巨大空洞彷彿又隨著這愚蠢的想像無限擴充,像是回到不知如何與兩個自我相處時,兩個聲音互相依存互相廝殺,痛並快樂著。   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鏡中女子隨你的離去而日漸陌生,她不再對我微笑或流淚,我對她也並無一絲擁抱或攻擊的渴望。她是一個影像,很純粹的只是一個影像。她不是你,不是我親手割去的,最潔淨的靈魂,你已經離開,在鏡子裡那個我到不了也看不見的世界,流浪。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關於你。你是不能說的,如同乘火車經過一座荒原上的小屋,那窗口探著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孔,用一模一樣的表情與自己對望,張口結舌回過頭來,身邊坐著一票熟知你容顏的人們打牌談笑如同往常,而小屋已經遠遠落在身後。 然後懷疑自己眼花或作夢,車軌一轉眼前是熱鬧市區,沒人記得連自己也不確定是否真有那麼一片荒原、一座小屋、一張臉。   十八或者二十一歲的臉。   是我放棄了你,還是你放逐了我?失去語言的能力,我蒔花養魚如同撒旦麾下的修女,實際上卻偷學女巫日夜熬煮記憶的湯;採萎死香草,企圖為你拼湊一個重生的蓮花身。然而這世上再也沒有所謂良辰吉時,允許我們重逢。最美好的已經過去,在我第一次摔碎鏡子,割裂你我聯繫那時,就已經不會再回來。   而你仍然在每一面鏡中提醒我裂的痛楚。我站在鏡前越看越懷疑鏡中紅衣女子的身分,她為什麼要冒充你圖的是什麼?難道她不知道你已經離開很久了嗎?唉傻孩子!我輕觸她冰涼平面的容顏,她不知道她一點也不像你,居然傻得想魚目混珠。可是如果她心口那道還淌著血的裂痕是真,我願意原諒並且不戳破她拙劣的謊言,因為她不過和我一樣,是思念你罷了。   我幫鬥魚換了一個住所,圓形的玻璃罐子,隨時可以旋上紅色塑膠蓋,帶著坐上客運火車飛機離開的那種。水面上飄著細碎的浮萍,小小綠綠的圓葉生著細細的根,卻是著不了土也飄不走的。   我想她應該會喜歡這樣的獨居環境吧?拖著比身體還誇大的美麗鰭飾,在圓形的舞台上優雅款擺姣美身段,真的一點都不寂寞嗎?我無視於小學生都該知道的自然科學常識,堅持送了三隻小魚讓她作伴,我自以為的和諧假象卻撐不過一個晚上,身邊的人還企圖以小魚呼吸不到水面上的空氣的死因安慰我。我怔怔看著魚屍被撈起,看她在瓶中仍是昨夜騙了我的一派慵懶,不由得有些錯亂了。   太寂寞了,這個世界啊,真是太寂寞了。鬥魚如是說。她在瓶中漫遊得如此輕鬆,寂寞得如此怡然,我幾乎要懷疑擁有親人、好友與戀人的自己,到底為什麼還覺得有個無論如何填不滿也壓不住的空洞,在身軀裡四處遊走?   是因為你。   因為你說,我和你曾經可以相遇,只差了那麼一個轉身,我就可以看見你。     所以我,總是在不合時宜的時候猛地回頭,我以為,總以為,你會在我身後的街角安靜佇立,彷彿你一直在那裡等待。可是我也恨你,恨你為什麼不肯在我身後喊我一聲,拉我一把,恨你為什麼讓我什麼也不知道的走。   自你離開,我長成一個溫柔理智的女子,再沒有當初裂鏡割愛的勇敢,你知道嗎?那樣碎裂過一次,就算死了,人是不能死兩次的。   你帶走的,是曾經活過的我。我有的只是曾經活過的記憶。   而記憶是最殘忍的凌遲。   我像個女巫那樣的瘦著,終日沉默梳理養長了的髮像鬥魚整理尾鰭。日子過得如此平坦,幾乎與快樂或痛苦無關。香草一一回天乏術,快樂鼠尾草領著薰衣草迷迭香檸檬香蜂草回歸仙界。熱水瓶空著。冰箱空著。床上有枕,有被,有個人空著。   空著,彷彿是刻意等待曾經承接的重量再回到身上、心上。   飢餓蔓延,我在鏡邊一口一口細細咬著蘋果皮,彷彿你在我身旁。而蘋果是不能吃的,有毒,吃了會哭。   看不慣鬥魚像白雪公主懶洋洋躲在玻璃裡,我給了她一面鏡子,在瓶外。   對,我不懷好意。   她轉身,不動,然後緩緩接近鏡中深紅色的姿影,倏地蓬起華麗如公主裙襬的背鰭與尾鰭--啊,是的,一直到如今我才明白她有多麼美麗,一直到她遇見自己的如今。   她在瓶中跌跌撞撞,焦灼不安的游動,激烈地狂暴地企圖擁抱或殺戮,我甚至聽見她的嘶聲尖叫:你為什麼要來我過得好好的你為什麼要來你走你滾你離我越遠越好這是我的世界…… 你為什麼現在才來你知不知道我過得多辛苦你為什麼不早點讓我遇見你讓我進入你的世界……   移開鏡子,我明白了自己的殘忍,依稀是我曾對你作過的,決絕的撕裂。疼痛成為我和過去唯一的聯繫,記憶中的你是珍藏的佳釀,時間讓塵封的苦澀醇厚,可是太久遠的遺忘,卻逼使陶罈在落地碎裂的一剎激起空氣中引人落淚的強酸……   你是最美好、最不堪的我自己。 寂靜深沉的夜裡我聽見,深紅色的鬥魚躍出透明的瓶,水花濺起濃紫的響聲,她輕輕發出幸福的嘆息。   玻璃棺無聲崩裂,沒人吃的蘋果發黃腐壞,碎裂的鏡映出千百個我,或者你。我終於願意承認,你始終是個童話,像鬥魚虛弱的躺在鏡旁。   她是一隻,看過鏡子但不懂鏡子的魚。   被放逐的我們,在鏡中流浪的你,在鏡外仍不斷轉身、轉身的我。                               2.21.2002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