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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夜│頭

  早上的陽光很溫暖,像活潑的跳蚤直鑽進人們的衣領裡。人們像往常一樣喝著各種成分不明的包裝飲料,把脫水防腐永保新鮮的點心麵食往嘴裡塞,準備重複昨天的忙忙碌碌,或是無所事事。這時有人掀起窗簾,瞥了瞥窗外的風景,意外看到阿樹的雙親帶著丟了頭顱的阿樹登上救護車。那人看著救護車笨拙地駛出了塵土飛揚的公路,不覺又打了一個呵欠。   「你們把他帶走吧。」   患了嚴重失眠症的醫生沒有看阿樹一眼,像是哀悼自己似的只是搖頭,然後以深陷的眼睛看著阿樹雙親說:「現在只有等待警方尋回他的頭,別的事我們沒辦法。」   浮腫的雙眼好像加重了他說話的分量,憂傷的醫生把雙手插進口袋裡,然後弓著背離去。醫院裡金屬床椅熙來攘往的,椅上床上不乏丟失鼻子心臟各種器官和肢體的病人。他們都擁有誇張的眼袋與枯黃的面色,除了衣著,看上去和醫生並無分別。那些晃來晃去的白色人造纖維和滲滿藥水味的吵吵鬧鬧,讓人感受到一種奇特的節日氣氛。阿花受到這種氣氛的鼓動,對著失去頭顱的阿樹哭哭啼啼起來,倒是父親阿木一直沉默,在穿著白袍的醫生消失於走廊盡處前,阿木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自己的頭捐給二十五歲的獨生兒子。   醫生看了看阿木,微微抬起眼皮,疲乏地笑了起來:「根據國家的法例,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把任何器官捐給直系親屬。」   阿木的決定沒有太讓人意外。有人說,父子倆早年的生活已暗示了這樣的結果。有人卻說不。   阿樹出生於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三日晚上十一時零五分。   阿木初次看見兒子時,因為長期的等待突然落實而有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長得跟我一模一樣。」   阿木站在醫院空無一人的走廊裡,含著食指,胡亂把眼睛瞇成一道縫,貼著玻璃把兒子看了好久。   沒有人知道阿木怎麼會在哭得如狼似虎的阿樹面上看出自己的形像。   阿樹很能哭。阿木的老鄰居仍能憶起阿樹出生後不久的夜裡,瘦弱的阿木常常背著哭鬧的兒子沿住所附近的河堤長跑,兒子的哭聲在阿木的肩膀上顛簸著遠去,又夾著阿木粗重的鼻息回來。當河邊的遊人一點點散去,這個瘦長的影子總讓人想到某種星體正沿著特定的軌跡在公轉。   夜裡,沒法安睡的鄰人按響了阿木的門鈴。   「兒子著涼了。呼吸有點困難。」   憂心的阿木湊近兒子,噘著嘴把閃亮亮的、長長的鼻涕從兒子細小的鼻孔裡吮吸出來。鄰人看著阿木甜蜜的表情,便忘了有關睡眠的事情,倒是想起路邊某個小販在假日裡叫賣那一種又香又軟的麥芽糖。   要吃麥芽糖嗎?阿樹。   在行人隧道入口處賣麥芽糖的矮小老人看上去很面熟。他偶爾會在電視上的歡樂節目亮相。   阿樹接過隨意黏在竹枝上的麥芽糖,因為心情興奮而尖叫起來。阿樹興奮時總愛死命抓住父親的鼻子。阿木的鼻子被抓出了一道一道血痕,他對阿花說:孩子迷戀我的鼻子,多於我的眼睛和嘴巴。   頭顱移稙的手術看來很成功,阿花選擇了一個宜掃舍、伐木與捕捉的日子把父子倆帶回家去。在這以前阿花更換了家裡窗簾的顏色,在大門及窗前象徵性地掛上了牛骨、柏葉、雞毛。阿花不知道這樣做的用意,或者她只是希望在各種建構新生活的錯覺中,繼續過著與從前毫無分別的日子。   阿木的身體一如既往的在陽台做早操,那麼穿著襯衣追趕巴士,傍晚又提著西餅和啤酒回來那一個,只能是阿樹吧?關心這些的是無事可做的鄰人。他們聚集在涼亭裡展開一次又一次漫長而無意義的討論,然後在黃昏前把一切忘記。阿花幾次故意經過,他們卻迅速裝作若無其事。阿花清楚知道他們談論的是一些什麼,但卻因為被排拒在討論以外而不免有點惆悵。   其實阿花不介意提供阿木與阿樹的生活細節,這個社區的鄰舍關係本來就是依靠各種竊竊私語維繫的。阿花一直積極維持這種關係。   阿花與阿木現在過上真正互相廝守的日子。沒了腦袋的阿木不再上書店去。丟下經營多年的書店,阿木偶爾在家裡亂走,碰跌花瓶魚缸什麼的,遺下一尾半死不活的金魚在地板上掙扎著,但大部分的時間卻姿態慵懶的坐在陽台那鞦韆上,以細長的手指一下一下的在身上搔著癢。   阿樹接替了父親維持書店的業務,但他每天總不忘在父親身旁蹲下來,把醫生處方的營養液打進阿木的血管裡。   陽光依然溫暖,毫不吝嗇的照在阿木的身上。阿花不知道是潛存的記憶或是肉體的能量在支配著這個身體,不過人們不知道的事情,又何止這微不足道的一樁?阿花想,在陽光普照的日子裡,最好把放在床下的棉被拿出來,洗淨,然後掛在天台上晾曬。   阿木現在坐著這藤椅式的鞦韆,是在阿樹一歲零兩個月時買回來的。阿木初次把兒子放上去時,阿樹因為把它看成是玩具汽車、發聲電話一類的東西而掉以輕心。    阿樹剛把屁股沾上籐椅時,像往常發現了什麼新事物一樣,發動了一輪又一輪的尖叫,然後便心不在焉地咬起手指。他沒料到,父親阿木會在這時突然大力起動鞦韆,把籐椅高高盪起,好像要把他拋到河裡去。於是驚恐的阿樹才抓緊了鞦韆的繩索,縮起身體,無助的看著阿木。這時阿木卻笑起來了,他愉快地拿出早已預備好的畫作,展示於阿樹的面前。阿樹一臉惶惑的望向父親,同時戒備著鞦韆再次把他拋向半空。   阿樹最早的家庭教育,可以說便是在這鞦韆上完成的。在籐椅咿咿呀呀的叫聲中,阿木向阿樹分析了自己由七歲至十二歲期間畫成的五十四幅作品,阿木反覆強調不同作品在構圖、用色、意念各方面的差異,鼓勵阿樹細看與觸摸。然而還來不及開始講解十二歲以後,阿木命名為「野鼠期」的作品,這樣的活動便被迫結束了。   阿木的快樂日子隨著阿樹雙腳長得穩健,從籐椅上一躍而下,逃去無蹤。   躲在廚櫃裡的阿樹從櫃門隙縫裡窺見東張西望的阿木。父親獨自扶著籐椅站在陽光前,失望的,把一個灰黑的的影子投在陽台光亮的地板上。   現在籐椅搖動時又傳出咿咿呀呀的叫聲。阿樹給父親阿木注射了營養液後站起來,當他轉過臉來時,阿花竟覺得往日的時光又重現了。   這天阿樹穿上了一件黃色的襯衣,又結上芥末一樣的領帶,連西褲也是黃澄澄的。阿花於是記起阿木曾說:「黃色意味吉祥。」   阿樹這天要與阿豆約會。在手術以後,阿樹已經和阿豆約會多次了。   一如面對各種無可易轉的變化,阿豆對於阿樹更換腦袋的事,並沒有任何強烈反應。雖然阿木臉上鬆弛的皮肉和欣欣向榮的黑斑確是教阿豆有點灰心,但生性豁達的阿豆,還是很快便接受了阿樹新的頭顱。   在一個熟悉的身體上,發現一套陌生的思維模式,未嘗不是樁有趣的事。阿豆很自然的與阿樹重新建立了約會、交談以及身體接觸的方式。在這過程中,阿豆最大的發現是:現在的阿樹目光呆滯,不常說話,偶爾會自言自語的唸起詩句來。   夏季,我們是不是應該一起,死在樹上……大銀幕上的男主角一直盯著一隻蟬在說話。把爆穀吃光的阿豆又打了一個呵欠。阿樹便在這時向阿豆求婚。阿豆收到一幅阿木的肖像作為禮物。   阿豆抱著畫像,坐在無人的地鐵車廂裡,看一列金屬掛環搖搖擺擺的,依然感到渴睡。學校已經開始了悠長的假期,在假期以前阿豆剛失掉對旅行、閱讀以及收集各式玻璃瓶子的興趣。不久,阿豆又厭倦了自己房間裡的各樣事物。尤其睡床呆板的形狀,更教她無法忍受。然而把一切砸爛丟棄,再重新配置,又太嫌麻煩。阿豆想,從現在起培養對結婚的興趣也不壞。而在結婚以前,阿豆還想到一項新的活動。   阿豆拿起鋒利的剪刀,把阿樹原來的頭,從他們的合照上剪下來。在這以前,她從阿花處拿來了一大疊阿木的照片,那裡有大量的頭,可以用來一一補上。   阿豆有時非常回味,小時候擁有的那些紙製娃娃,她喜歡把各個只穿內衣褲的身體與它們的頭分開,重新組織,然後以膠紙黏合起來。面對現在的阿樹,阿豆有時會想到這種遊戲,它們的樂趣都來自,切割與拼合帶來的陌生感。   在阿樹學懂使用雙腿,並喜歡炫耀自己行走與奔跑的能力時,阿木便開始夢見阿樹以不同的方式遠離自己。起初阿樹只是坐在一條船或一只氣球上飄走,於是阿木便拚命追趕。後來,阿樹走進人群,而所有的人卻突然都失去了臉孔,以致阿木根本無法把他辨認出來。最後阿木看見自己拿著一只盛滿水的盤子,他僅僅擁有阿樹在水中的倒影,但那影子還是無可避免的,一點一點的,被毒熱的陽光蒸發掉。   阿木並不忽視這些夢的象徵意味,於是他向阿樹編造了各種各樣的謊言:「城市裡各處都有突然砸下的花盆與電視機。」「街上殺人的事正逐日增多。」「每天有八千七百二十三個人死於非命,其中七歲以下孩子佔了九成。」阿木還找來大量屍體的照片作為證據。入夜後,阿木站在阿樹身後,貼著他的耳,悄悄的說:「你所看見的街燈、郵筒,各式各樣的門後,都附了鬼。」阿樹於是緊閉雙眼蹲在地上,不肯再次站起來,阿木輕輕撫摸阿樹的頭時,連自己也深信這世界本就滿佈危機。   阿樹漸漸產生了幻視與幻聽,夜裡總是做惡夢,日裡偶爾回頭,自己的影子總是把他嚇得拔足奔跑。後來阿木又想到在阿樹的鞋裡加鉛。因此,阿樹每邁一步都感到非常吃力。他冒著汗,以求助的目光看著父親。這時,阿木便溫柔地把兒子抱起,雖然對於阿木來說,阿樹現在已經沉重得像一艘潛艇。   一九七四年,阿木在這城市犯罪活動最興旺的地區開了一爿書店。   書店位於一座商場的二樓。就像商場裡其他店舖一樣,這裡出售各式各樣的色情書刊。   店裡有一台彩色影印機。阿木每天利用它,大量複印自己的畫作,然後夾在色情書刊的內頁。大多數的讀者還沒走出商場便會把它們丟棄,但也有些人會把它們墊於不穩的椅腳下、用以抄下外賣食店的電話,或當作書籤,標示書刊精采的部分。   商場裡只有阿木這爿店從不亮燈。少量灰濛濛的陽光,終日在書店的地板上推移。阿木會在店舖幽暗的角落裡作畫。當客人猶猶豫豫的走進來時,常常會因突然發現阿木而吃了一驚。現在客人看到的是阿樹,但阿樹除了長得比阿木高大得多以外,看來和阿木並無分別。   在這爿洋溢著發霉氣味的店子裡,牆上、天花與地板上都畫滿了色彩鮮豔的畸形人體。這些是阿木的精心傑作,比如一個胸部與四肢易位的人在打羽毛球,浴缸裡坐著同一個身體上開出兩朵頭顱的孖胎……有一個人的樣貌總是在這些人體上重複出現;人們現在難以判斷,那個究竟是阿木,還是阿樹。   在下午一時十五分,阿花總會帶著午飯準時到達書店,她現在已經習慣,在進門時就會看到二十五歲兒子的臉上,綻開了比她更深的皺紋。這時她發現,自己竟已完全記不起兒子原來的面貌。   子承父業了,你應該感到安慰。阿花後來對著躺在身旁,阿木沉默的身體說。   阿木有日忽然覺得,阿樹還是以他沒有料到的方式,漸漸遠離了他。   阿木原來支好畫架,捉住阿樹的手,教他把調稀了的水彩顏料在畫紙上塗開,這時阿樹卻甩掉阿木的手,一溜煙似的跑向足球場。   站在足球場外,阿木沒有向前踏上一步。對於阿木來說,那片草地應是以深淺不一的綠色交錯疊成的畫面,兒子竟能走進那個世界令阿木驚訝不已。   阿樹走進了他們的世界,漸漸不再相信阿木的話,那是上學以後的事。在檢查校服時,阿樹鞋裡的鉛塊被訓導老師沒收了。後來,他便常常在陽光中與別的孩子踢足球。   阿木來到阿樹的學校門外,貼著鐵絲網,看到一群孩子正把一個白色的物體爭來逐去,阿木感到自己的腦袋好像也悠悠晃晃,即便長在脖子上也不牢固似的。   陽光中站著一個魁梧的男人,阿木拍響了鐵絲網,示意那個男人走近來,他請求男人把他的兒子帶到他身邊,男人卻搖搖頭說:「對不起,我們正在上體育課。」   阿木沮喪地蹲坐在鐵絲網前,無可奈何的看著阿樹被困在網內。阿木就這樣蹲坐在那裡,良久,直至身體被陽光漸漸融化,因而越縮越小。   失去頭顱的阿木,身體好像越發顯得瘦弱了,躺在床上,沉默,像一張色澤暗啞的茶几。   無聊地倚在床上嗑瓜子的阿花,隨手把瓜子殼丟在阿木凹陷的肚皮上。這時,阿花說起了鄰居馬婆婆那新的鐘點工人、她那個沒有眉毛的丈夫,還有她丈夫在市中心販賣的冒牌手袋。   「那種手袋與正牌貨的分別在於手指彈在袋上的聲音,只有有經驗的顧客,才會懂得這種測試方法。」   阿花瞥了瞥阿木,她很高興阿木現在不能皺著眉,在她還沒有進入主題以前,轉身離去。   瓜子殼在阿木的肚皮上堆積如山。喉嚨發乾的阿花於是把瓜子殼撥落在自己的手心,然後又以指尖輕輕刮去那些殘餘在皮肉摺痕裡的紅色碎屑。阿花願意阿木清潔得像家裡的任何一件家具,但在這個悶熱的下午,這些動作產生的挑逗作用,卻是阿花始料未及的。   在阿花離開房間以前,她忽然感到一隻瘦削的手,悄悄從腰後抱住了自己,一些手指在她身上油滑地爬過,然後停留在她最私密的部位。   阿木在失去了頭顱以後,仍能產生情欲衝動,並且做出前所未有的大膽動作,頗令阿花感到意外。阿花輕易地把阿木推倒在地上,阿木卻掙扎著想要再次爬起來。陽光下,阿花覺得丈夫的身體看上去執拗而天真,或者因為這樣使她忽然改變了主意。阿花溫柔地把阿木的身體抱起,放在剛洗淨的床單上……   在這讓人冒汗的下午,阿花覺得阿木的身體幫助她回憶起許久以前的日子。那時房間裡的窗簾仍是暗綠色的,她常常夢見自己的肚皮上長出了一棵楊柳樹。至於阿樹,那時還沒有出生。   在阿花懷孕期間,阿木常常要求她赤裸著身體坐在椅上,充當他的模特兒。那時阿花以為阿木迷戀她懷孕的裸體,因而興致勃勃的擺出各種姿態,但她後來卻發現並非如此。   在阿木的畫紙上,阿花沒有找到自己,那裡只有一個鼓脹的肚皮,胎兒的形體清晰地浮現在肚皮上。阿木每星期都會畫這樣一幅素描,每一幅都顯示出胎兒細緻的變化。阿花看著這些畫作,幾乎相信阿樹就是這樣演變成形的。   後來阿花便對當模特兒失去興趣。坐在椅上的阿花蕪雜地講起她所知道的,有關鄰人的各樣瑣事。事實上,她後來覺得,自己嫁給阿木的目的,本就是如此。她必須在漫無目的的敘述中確認自己的存在。在發現阿木對此無法忍受以後,她開始積極建立起與鄰舍的關係,而與阿木的婚姻生活,其中的種種細節,便轉而成為她與鄰人鞏固友誼的資本。   阿木於是讓阿花從座椅上離去,獨自給兒子畫起肖像來。   「孩子還沒有出生,你這是在畫誰?」咬著酸菜的阿花有時禁不住問。   阿木笑著拿出自己的照片:「按著這個畫便可以了,孩子一定長得跟我,一模一樣。」   人們說,阿樹長得高大,完全不像他的父親,尤其阿木日漸消瘦,頰骨突起,臉色黃黃的,像患了什麼重病。令人意外的是,阿木後來不單贊同這種說法,而且堅決否認阿樹就是他的兒子。阿木沒法提出任何理據,只是執拗地重複著:「你不是我的兒子。你不要假冒我的兒子。」   阿樹這樣說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張畫。畫上的兩個人跟阿木非常相似,看上去像是一對孖生兄弟,但阿木偏偏卻說這是他與兒子阿樹的畫像。阿木把畫像掛在床前,終日看著,忽而微笑,忽而眼泛淚光。   「別看了,這樣看難道會看出多一個兒子?」阿花說。   阿木聽著阿花的話卻有點傻了。是呢,多一個兒子。如果能有多一個兒子。阿木的視線繞過年老的阿花,落在阿豆的身上。   「你好啊,阿樹的爸爸。」   在阿樹多次把阿豆帶到阿木面前後,阿木才注意到她的存在。阿木親自為阿豆端上一大盤葡萄,並看著她把一顆顆圓渾的葡萄摘下來,去掉皮,送進嘴裡。在阿木看來,那是一顆顆種子,於是,阿木看到阿豆的肚子漸漸鼓脹起來,肚裡是一個漸漸成形的男嬰。   「長得跟我一模一樣。」阿木不覺含著食指,笑了起來。   阿豆離去後,喜不自勝的阿木向阿樹提出了一個天真的問題:   「孩子什麼時候會出生?」   「什麼孩子?」阿樹說:「我和阿豆沒打算要孩子。」   在婚禮前的一個星期,阿樹送了一大箱色情雜誌給阿豆。後來他又邀請阿豆看了各式各樣的色情電影。他們在早上走進專放這類影片的電影院,中午走進影院對面的茶餐廳,像形成了某種物理節奏,阿樹與阿豆沉默地來回往返於街道兩邊,看電影,吃飯,再看電影……   除了可有可無的故事情節,以及變化不大的各種服飾道具,阿豆覺得螢幕上不過是一些不斷重複的聲音與動作,阿樹看電影的表情一直嚴肅而認真,但阿豆總是不禁打了一個又一個的呵欠,然後沉沉睡去。   「我以為這樣會引起你對性交的興趣。」阿樹最後在阿豆醒來時灰心地說。   「為什麼要那樣迫切地引起我的興趣?」阿豆揉了揉眼睛問。   「因為只有和妻子幹這種事,我才可以得到一個兒子。而你很快就要成為我的妻子了。」   阿樹這樣目的性地看待這種事情,令阿豆頗有點驚訝,長久以來,她一直重複幹著這事,但從來沒有想過它能有任何意義或會產生任何結果。阿豆於是想到懷孕,那是一種無須刻意計畫,也能令身體按著某種特定節奏,產生種種變化的過程。她忽然對此感到一種聽天由命的安心。   在婚禮的前一天,阿豆和阿樹心情愉快地進行了性交。   後來阿豆告訴阿樹,他的動作非常簡潔,完全避過了所有不必要的細節完成了事情。阿樹謝謝阿豆的讚賞,並邀請阿豆做他的模特兒。阿豆聳聳肩倒在床上。阿豆答應阿樹,婚後仍住在這房子裡。然而,這時她失望地注意到,阿樹睡床的形狀,跟她房間裡那一張同樣呆板。   感到異常無聊的阿豆這時才留意到陽台上一直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那是鞦韆在擺盪,鞦韆把阿花與一具無頭的身體一次又一次送向那無雲的、藍色的天空。   有人說,在阿樹丟了腦袋的前一晚,曾經看見阿木與阿樹兩父子出現在河邊的公園。人們回想到父子倆早年的生活,不禁幻想出一幅溫情洋溢的圖景。   「這麼晚了,來這裡有什麼好玩的?」   阿木從背包裡拿出一把鋸子:「城市裡的人早已失去冒險精神,我建議我們玩一個創新的遊戲。」   喜歡嘗試各種刺激玩意的阿樹隨即抖擻起精神:「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可以玩些什麼呢?」   「輪流把頭拿下來,讓對方收好,看誰能最快把它找出來。」   興致勃勃的阿樹隨即把手上的錶解下來,擲給父親:「那麼我先來吧,你可要把時間算準,別使詐!」   疲乏的阿木使勁地點了點頭。   年輕的阿樹沒費什麼勁便把自己腦袋鋸了下來。看著兒子的頭顱咕咚落在地上,阿木便立即抱起它,拔足奔跑。   「那個晚上阿木跑了許久,因此第二天醒來時,手腳都發軟了。」   聽了的人,並不相信。    在阿花和阿豆雙雙懷孕後,阿樹一家決定要遷離現在居住的單位。   大清早上,阿樹與搬運工人合力把最後一個紙皮箱搬上貨車。脫去上衣的阿樹展示了他結實粗壯的身體,阿木的頭顱在這個身體上,明顯也發生了變化,舊日的皺紋與黑斑不知何時已經消逝,富有彈性與光澤的皮肉再次生長出來,這令人聯想到別具創意的接枝法,在陽光中,阿樹(阿木?)微微發紅的頭顱看來欣欣向榮。   阿花與阿豆剛隆起的肚皮彷彿也生機勃發。早已坐在車上的阿花對於要離開長久居住的社區並無特別的不捨,但也沒有任何期盼,反正一切都能以相同的方式重新建立起來,阿花想。   阿豆伏在阿花的大腿上,仍然打著瞌睡,阿豆對於搬家的事一點不感興趣,她唯一想到的是:「換一張圓形的睡床,像常常在時鐘酒店房間裡看見的那一種。」   粗心大意的搬運工人一直以為阿木是一件款式獨特的家具,因而隨便的把他與其他雜物擱在車斗上。貨車啟動引擎時,劇烈的晃動驚醒了沉睡中的阿木。沒有人知道阿木對於這次搬家有什麼感想。唯獨落在車後,準備販賣麥芽糖的矮小老人剛好瞥見坐在鞦韆上的阿木,他正以細長的手指一下一下的在身上搔著癢。   一九五二年,八月十四日,下午三時四十分,阿木出生,但他們說阿木是一個自閉兒,是許久以後的事。那時阿木蹲在天台地上,大聲驅趕那些把影子投在他畫紙上的人。   阿木一直以為,別人都是為了被觀察以及轉化為各種色塊與線條而存在的,所以他從不認為,有與別人交談與建立關係的必要。在阿木私密的角落裡,他以各種方式把自己與世界在畫紙上鋪開,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受、理解他所看見的一切。   直至一天,年輕的阿花挺著肚子,含著笑走近阿木。她掀起自己的襯衣,亮出了光滑的肚皮。阿木小心翼翼的,把耳朵貼在肚皮上,又在阿花鼓勵下,以手指輕輕觸碰,這時阿木發現,自己第一次以聲音與觸覺感受到真實,那甚至要比從鏡裡看見自己,更為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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