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16222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第九夜│告別

  開始的時候,是九號公路上的一隻紅鞋躺在白線旁邊。   公路很長。正午的光線與熱度是巨大的手掌伏貼一切。客運站牌是客運站牌站著。積雲聚在天空的角落。巨大的手掌不知道一開始就已經有人率先逃亡。經過一排乾燥的路樹,任其成隊倒塌,跑出有渠道的一陣冗長的風,草們依序傷亡,傷進深沉深沉的睡眠裡。   倒下來的紅綠燈睡在斑馬線上。   看不清楚的是視線兩翼的範圍,被嚼過的風景。眼前只有公路的盡頭縮緊,一個隱約跳動的點,公路像兩隻手向前伸直交握,看起來是漸漸陡上去的公路。   「是腳在帶我走。我的雙腳已經快要走離身體,我無法停止不跟緊。」   看得清楚的是心底裡的疑惑不曾消失過,是身體裡面的瀑布,清晨與夜,是身體裡黃昏大風草原擴張的蜘蛛色蔓延。   「是腳在帶我走。跑過的路面累積在腳跟之後太擠太多,我把公路跑成與天空垂直。」   路面在流血,準備流回黃昏。一鼓作氣,不動聲色。    ※      她的再一次出現,是七年以後的事了。對此她莫可奈何,「大戰的時候,不也有過遲了四十年的那種信嗎?」她攤手並且吐舌,只是像是待乾的衣服忘了收進來,而外頭是大雨正在用力摔,好像有什麼人在大聲抱怨還不夠濕,不夠濕,要連天空都濕了才行啊。   她從窗戶爬進來,拳頭一般嚇著了我。我把地板上的矮桌舉起來當盾牌,正在讀的書本掉了一地,準備要吃的三顆柳丁彈了一下滾到牆壁。     一開始認不出來,認出來的時候才發現更重要的是我的平口褲晾在窗前還沒有乾,一個禮拜的份量一起洗,七天份量的萬國旗。停在窗戶的框裡她顯得侷促,她看著我:「大門鎖住了。所以……」   「妳快點下來,」潮濕的平口褲貼在她的額頭,「已經很晚了啊,但是,但是妳怎麼知道地址?」從學校宿舍搬來這間學生套房,我甚至沒有告訴中央山脈另一邊的家裡的父親。「而且,而且這裡是四樓啊!」   「所以快點允許我可以進去啊。」她的表情裡面有慌張。   臉孔上的物件們沒有位移的痕跡,她的兩隻眼睛很大膽地睜開著,嘴巴也沒有跑掉,她張嘴,「啊,山洞,火車可以開進來山洞。」她說:「呼吸方面也沒有任何問題呵!」把鼻孔撐開再撐開,好像墊起腳就可以起飛。   她的表情是七年前的那種樣子,蝴蝶飛過一張晴天湖面的樣子。   更可以供人指認的是,那顆立體的痣還在。右邊的耳垂,「耳環痣。」那時都這麼說。   頭髮倒是相當長了。七年跑到哪裡去了?七年跑進頭髮裡面去了。她現在拖著長髮在我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像一種展示,毛筆或者拖把的姿態,在地面寫字。「海報上這是誰?這是什麼書?你已經可以讀這麼厚的書了。」   衣服則是淺藍色連身的樣式,七年前她最常穿,裙襬裡有七年前的風景。   ※   紅鞋翻覆。   天暗下來,徹底躺平的九號公路上有一輛警車,警車車速緩慢,甚至說,謹慎,在找,不願看漏突然的轉身與心虛的影子。公路旁邊戶戶大門深鎖,深深的冰涼的古井一般的鎖,警車紅光一陣一陣打進沉默的牆面,海浪一陣一陣挨進石礫灘。警車後面跟著的是連續五架帶有砲座的坦克,坦克輪面緊覆公路,深深地舔進去,把路面連皮刨開。有齒輪行進的聲音。這是五隻在海溝爬行的龜,低伏的呻吟,駝著牠們自己牢固的堅硬的背。海浪一陣一陣挨進石礫灘。海浪的邊緣,細砂裡的腳印沒有被沖掉,最靠近海浪的腳印裡面有一顆鬆落的鈕釦,鈕釦上面有四個洞,洞裡虛弱的線頭。   燈塔的光,光大幅度地擺。   越靠近海,腳印便越凌亂,勉強歸納成兩區,一區向海,另區腳印通往一張床。高遠的孤立的月光,夜裡海邊的床。床裡一個躺過的痕跡漸漸消失,漸漸消失,不是廚房餐桌上的水漬漸漸蒸發。痕跡以虛線的姿勢存在,一種空的框。張望,透過框張望(一男子揹著一個門框經過,然後就跑了起來)。近的時候需要腹語,需要咒──隧道裡的光,回音在裡面膨脹開張,在距離更遠一些的幾個位置裡,有時仰賴旗語,旗子躲在風裡。海浪一陣一陣挨進石礫灘。   警車紅光一陣一陣打進沉默的蒼白的牆,在被攤開的九號公路上。五隻跟緊的坦克堵住一切一切哭泣與耳語,擔心與猜忌。   警車的紅色燈光瞥過落單的紅色的鞋,公路邊緣白色的線。   燈光關閉,鞋身發亮。 ※ 「黑夜野道中知一方里內來人與否並來人強弱法」:   此法。將身匍匐。接耳於地。則一方里之內有來人時,其足音歷歷可聞。如其人強者,足音整而響。弱者足不確著於地。且亂且疏,如兵亂之時,人馬雜沓。則鬨然震耳。洵趨吉避凶之妙法也。以之捉賊,尤有奇驗。似見「山居四要」。時久不能確指。                           ──《秘術一千種》 ※   「幾年了?你說七年了,七年了還是一樣的柳丁。還是圓的,還是這種顏色。」她似乎在抱怨。   「七年可長了,你還沒看見。雖然柳丁還是柳丁。」我說。   「不過你額頭的疤還在。噗,想當初,生下你,太開心,砰的一聲把你向上拋,撞倒天花板。就留疤了。到現在還在。」她說。   她把頭髮盤起來,像折棉被,疊在頭頂上。「這裡太熱了。」抱怨著。   「我是逃出來的。噓,我只有今天晚上。我真的,很累,用跑的,路很長,回頭還要再跑一次,要在山頂大鐘響十二次之前回到原來的地方繼續清掃。不過我們的十二次不是你們的十二點。」她壓低音量說著,繼續吃柳丁。   「清掃?」我更驚訝的是她說「只有今天晚上」。   「就是掃地,我們每天掃地,掃都掃不完,掃沙漠沙。也有的撈水,撈都撈不乾,撈海洋海。」   「是在開玩笑的吧?」我這麼一說她就生氣了。   「你遲早會知道的。」   「但是,為什麼只有今晚?還有,為什麼會有今晚?還有,這是不是夢?」不可思議的是,我一點都不感覺激動,這並不合理。   「我在那裡表現良好,可以被允許探親一次,就是這樣,畢竟我掃空了沙漠沙的一個小區域。這麼一來,似乎只要我繼續努力,一段時間就可以來看你一次。而且你現在一個人住在這裡了,這是重點,這裡不是家裡。」她用淡淡的語氣陳述著。   「妳怎麼知道我住這裡?」我再問了一遍。   「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們是什麼關係啊,我不會不知道的。」   突然之間我沒什麼話要說了,身體裡面被抽空了。我以為我有很多話的,難道是因為平時沒有寫好草稿?這場見面又這麼突然,我又不想只是經過。情急之下,反而奔放出來:「我,我現在根本沒有準備好啊,妳這樣好殘忍啊,妳不如不要出現。我都已經習慣了,妳知道嗎?這七年,好長好長的啊,但是過了就過了,妳的出現是要讓我再經歷一次嗎?而且,我都說過了啊,燒香的時候,被欺負的時候,遇到自己的挫折的時候,半夜一個人感冒躺在床上,身體裡像是被挖空了一樣,我都一直在說著啊,每天睡覺躺著說,說到睡著。妳在那裡都沒有聽見嗎?」她沉默。「我不捏死經過桌面的螞蟻,我不打蚊子,忍痛被叮,都是因為妳,還有壁虎,壁虎也是,就讓牠靜靜在天花板或者牆角陪我。我覺得牠們可以是妳。妳回來看我。」越說音調越弱。   「在那裡是聽不見什麼的。這裡被封住了。」她順便摸了摸耳環痣。   「而且,妳都沒有收到我寫的那些信嗎?雖然已經不寫很久了。」我繼續說。   「信啊,我已經忘記字的樣子了,那裡不需要字。」   在很虛弱的時候,在特定的日期,也曾經會寫一封兩封三封信給妳,然後燒掉,像是寄出。我的嘴裡唸唸有辭,要給遠方的妳,把山寄給妳,把起風的草原整座捧給妳,讓妳聽見我在青春期的變聲過程,第一次的戀愛失敗,讓妳看見我的慢慢長高然後停止……   「沒有用。根本『打不開』,我覺得我的身體裡面還有一個人,他不斷在漲大,我要被他撐開了。」邊走邊哭。「趕快把手給我,來拉我。」   「疲倦阻擋在不快樂的前面,然而不快樂的後面,還有更多,說不上來的那些。有時我會坐在這裡一整天。」還沒寫完就睡著,一公尺、一公尺睡進去。   有時只有一句:「媽媽。」而且也沒有寄。   什麼時候停止了這種行為?八個小時的火車車程回家,什麼時候開始也不再上樓去點一枝香?是開始覺得「沒有用了」呢?還是我真的已經長大已經強壯?   沒有郵差。我們的郵筒的肚子裡面曾經好飽好飽,明信片,航空限時信,還有錯投的掛號包裹和繩子捆住的幾本日記。不走的鬧鐘,乾硬的褪色的毛巾,被陽光曬脆的塑膠水桶,揉掉的草稿,漏道過窄的沙漏,沒寫完的數學作業簿,蟬聲與蛙鳴,淚腺,泥濘,過大的雨鞋與流出來的蛋白。   「好好好,不要說話,就安靜坐著,不然過來讓我抱一下。」   七年前的她,這個時候應該安排眼淚給她,可是沒有。她看著我,眼神是塑膠的質感,貼紙般貼在眼珠子上。   「然後我就十九歲了。」我說。   「抱一抱是跟年齡無關的。」她伸出雙手。   「不是這個意思。」我說。   夜幾乎要破裂,搖搖欲墜。天空的角落,以月為圓心擴散出去的是一塊一塊的光磚。月亮漸漸膨脹,漸漸下降,連天空也無法阻止,像要砸進大海,激起浪潮的喧嘩。   床裡一個躺過的痕跡漸漸消失。消失,留下虛線。   「她不是說不會回來了嗎?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回來。」竊竊私語。   「人家是被娶進來的還是要讓她回來啊。」竊竊私語。   看見的是他們駝背的聲音在疾走,「小孩不要聽到比較好。」他們忙碌的身軀。   「小孩還是不要看好了。讓他先去睡。」聲音潮來潮去。   他們不打算說實話。他們今晚打算都不要睡。他們讓我睡醒之後已經天亮了。睡醒之後發現房間寬闊了起來,是馬蹄,羚羊,沙塵暴。睡醒之後才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已經蓋起來了,包裝好了,然後封死。   隊伍在早晨的雨中堅持上坡。我們排著隊,然後走散。草鞋麻衣與黑傘。   我們的草鞋麻衣裡面擠滿程序、儀式、與術語。我們的動作裡已經裝不進悲傷,我們的動作都是跟著做。   然後是,回程之後的傍晚,終於被發現的那張床:「啊,」聲音極響,「這怎麼沒丟,應該連衣服一起燒掉的啊!」年老的婦人們同聲說。   「不必全都按照習俗走,太累啦。」徹底忙碌了幾天,又有人這麼建議著。   更何況我坐在上面。「不要躺下去喔。」他們只能這樣提醒著。 ※      月亮在天裡越來越胖,是一隻頭尾相連熟睡的白貓。   紅鞋的旁邊,站出一雙黑色皮鞋。之後還有一雙。   房間裡陪審團竊竊私語。辯護律師視線低垂,看著自己的影子拔腿要跑。法官擊搥,張嘴,有嘴形但是沒有聲音。   地面鼓動,來自海洋的那邊。海浪擠入土地裡,地面起伏鼓動。   大地之東:是死罪。殺死自己也是一種死罪。(態度必須是山崩般堅決)   大地之西:這樣必須死兩遍。(驚呼聲四起,但必須有隔牆的效果)   東、西共鳴:再死一遍,死兩遍。電椅,拉來坐電椅。(落石音效一分鐘)   大地之南:不是殺死自己,這不是刻意擺放的一隻鞋。(音量被旋弱,音響音量調節鈕一般,有秩序的漸層)   大地之北:是無心的脫落,鞋子其實是……(被掩嘴,掙扎著)      地點:一盞燈密室。時間:不明。人物:食指1、食指2。   食指1:這兩個按鈕,只有一個可以開啟那張電椅的效力。   食指2:可是從來沒有人知道哪個是,哪個不是。   各自按下。   食指1、2:(面向觀眾席)不是我。不是我喔。   九號公路警車四個輪子四腳平靜踩在柏油路面。巨龜昏昏欲睡。夜已經完全降落,完全包覆,一個大大的鍋蓋。   搖搖欲墜。   天空的東邊:來不及了(慌張貌),即使是鍋蓋蓋下來,也來不及了。   天空的西邊:跑遠了,現在困住的只是警車和坦克自己啊!(長笑三聲)   四部合唱:來不及!來不及!(急且謹慎的快版)   天空的南邊:鞋子好傷心,不明白主人急著要去哪裡。(墊腳尖,四處張望)   天空的北邊:是腳在帶我走。很喘,只能用腳步呼吸……(喘氣的模擬)   齊唸:自我的地獄,自我的地獄呀──   大合唱:來不及──來不及──!(慢且鋪張,高漲,尾音齊斷)   靜止。(嗡──嗡──)   開始有牛走出來,牠們預備的晨間散步。   快要結束的時候,海邊的床可以飾演船隻,床單是帆。凌亂的腳印則喬裝觀眾,一步一步走向散場。 ※ 「止人逃亡法」:   包吸鐵石於其衣類懸井中。則其人迷離恍惚。無處可行。自然歸來。行廚集云。                           ──《秘術一千種》 ※   「我們沒時間了,最後一個問題,我問妳,妳還堅持妳那時的說法嗎?」   她先是一愣,然後雙眼很快一眨。      地點是舊家的房間,她端正站在門口,剛起床的我,時間還是濃稠的。   「幾點了?遲到了吧?」我討厭升旗前晨間的全員掃地。   「你自己有自己的命運,生命和命運不同,我給你生命,有沒有?你的心臟有沒有在跳?有,這是生命,但是命運是你要自己負責的,你自己要收拾。命運決定你的媽媽是我,命運不讓你選擇,命運幫你決定你的媽媽是我,你感到悲哀嗎?」她說的話語也是黏黏稠稠的,我都沒有聽清楚,但她不知道,她一直說著:「雖然你的媽媽是我,但是我不可能一直陪著你。我的解釋是,我太愛你了,你要相信媽媽,我擔心我留下來陪你只會演變成溺愛你,這我不能!你開始懂事了,漸漸需要獨立的力量,所以我必須趁現在離開。你很聰明,媽媽相信你可以。」   所以她又重複了一遍。在七年後的今夜,在我租賃的學生套房裡面。      「我後來去了很多地方旅行。真的,不虛此行,不虛此生啊。」   她說她可以閉上眼睛就畫出沙烏地阿拉伯的地圖,河流的曲線以及山脈的走勢。他在蒐集這個世界裡沉下去與浮上來的島嶼們的身世。她遇見過靠耳朵呼吸因而也失去聽覺的小女孩,小女孩跟她說了一個關於蝜蝂的故事。她說她已經可以同時過濾五十一種以上的鳥類叫聲了。她正在練習與袋鼠交談。   「為什麼不帶我一起去呢?如果我不是小學國中高中一路讀上去,會怎麼樣呢?旅行裡也會有溺愛嗎?」   「你會要水喝,你會肚子餓。」   「我會自己找水喝,自己填肚子。」   「不要用現在的嘴巴回答當年的問題啊,你看你現在讀的書,都那麼厚。」   「兩者無關、兩者無關……」   窗外的夜色漸漸被稀釋。   「你去了那麼多地方,所以每年墳上長出的新樹,都是來自不同國家的品種就是了。」最後我說。    「旅行臨路不迷法」:   行廚集云。帶龜而行,雖入深山無人處亦不迷路。三叉路口放之於地,依龜而行,自無舛錯。                           ──《秘術一千種》   她的再一次來到,會是七年後嗎?七年前,我記得那一陣子我每天晚上睡在那張床上,半夜父親再將我抱回我自己的房間床裡。   「我不在的時候,你持續長大。你長成這樣,但卻,與我無關。」清晨的時候她說。她就隨著越來越亮而越來越淡。   然後是一個早晨。醒來的時候,我努力要找出線索與痕跡,一根頭髮又或者未散的氣味,證明我也在故事裡面活過,那種去了海底龍宮、地底國家一類的故事。但是我沒有變老。然後我轉頭,窗外的天氣年輕得意,裙襬搖搖。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