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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夜│回收場

回收舊物的車輛從遠處駛近,停在密雜的樓房之間,我們聽見車輪壓在柏油路上的聲音,開始整理屋內物件,把不必要的用具放進黑色的膠袋裏。為了減輕屋子的負荷,我們把曾經鍾愛和珍惜的物品丟掉,次數逐漸頻密,只有輕盈才令人感到安心。我們不得不相信,這是天性使然。 K把執業證明﹑出生證明文件﹑上班服和父母的舊照都扔進黑色膠袋裏,我在過分膨脹的袋子上作了一個死結,再也不回想內裏的物事。黑色的膠袋沉重如巨石,我們揹著各自的袋子,無法幫助對方。 回收舊物的車廂塞滿飽脹的黑色膠袋,像蟑螂發亮的翅膀, K走進車廂內,把他的袋子搬進去,把我的也搬進去。他站在黑壓壓的膠袋之間,臉部和身體被陰影淹沒,背影陷進那裏,卻顯得與生俱來的貼合。引擎發動的時候,車廂微微晃動,在K轉身之前,我用力在他的背部推了一把,看見他猝不及防地跌在眾多的黑膠袋和黑膠袋之間,便結結結實地感到盡頭的空白。車門在我們之間關上,他在掙扎。我終於這樣做,而不是幻想,這並非偶然生出的念頭。似乎是龜的背部被掀起來,鮮嫩的肉暴露在熾烈的陽光下。 車子駛向街的中央,K把頭伸出車窗外,為了能觀察他的臉,我不得不跟著車子拚命奔跑。 他說,是因為電視機還沒有修好嗎﹖我搖頭。因為廚房囤積了過多的垃圾﹖我搖頭。因為落在地上的頭髮太多了嗎﹖我搖頭。車子拐了一個彎,我停下腳步,盯著一棵半禿的樹,經過一段過長的時間後,眼睛隱隱發痛,而車子駛至遙遠的遠方。 回到家裏,空矌感並不令人感到更安穩,我的身子卻一下子變輕了,似乎能隨時飄起來,以致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緊緊地抱著一根柱子,避免在毫無預備的情況下,飄升到半空中。 後來我一再想起K的眼睛,內裏滿溢的惶惑,深遂像沒有底部的海洋,使我不住產生溺斃的恐懼。 K在狹窄悶熱的回收站問我,「你家裏還有多少人﹖」 沒有人知道,當大門關上,遠離了門牌上熟悉的號碼,門內的人是否仍安然無恙地活在那裏。 那是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我卻無法回答他。 放置回收物件的櫃子,每一格的正方形都佔著相等的面積,那裏瀰漫著木屑和油漆的氣味,使人禁不住把氣味不斷吸入肺部。被丟棄的人暫居在玻璃門後,他們喜歡靠在水泥牆上,喝一種藍色的啤酒。也許是炎夏的緣故,他們都佔據著有利位置,把四肢盡量緊貼牆壁。當我把視線投在他們身上,便會蹲在玻璃門前一段很長的時間,在觀看的過程裏,時間彷彿從沒流逝。 K說,被丟棄的人在貯物室,經過回收的過程,車子把他們送到新的城市裏,他們的生命便得以循環再用,而他在回收站工作,常常會忘記自身的存在,那感覺和快樂非常近似。沒有任何原因,他一再要求我巨細靡遺地描述把家裏的人逐一送到回收站的經過,然而我無法使他明白存在於腦內那曲子的旋律,如果他從沒聽過那曲子,他永遠無法理解那樂曲散播的煩厭感。 「天空之外是天空,房子背後是房子,人離開了還有人,世界背面是入口,圓形的遊戲沒有終點……」 母親經常用沙啞的嗓音唱起這支歌。據說,這是她家鄉的流行曲。沒有選擇的餘地,這曲子緊緊地嵌進我的腦裏,擠公車的時候﹑進食的時候﹑爭吵的時候﹑做夢的時候,曲子往往毫無先兆地響起來。沒有任何方法可竭止它。 我們把父親送到舊物回收站那天,空氣清涼乾爽,通透的藍天飄著幾隻破舊的風箏,母親的歌聲比聒躁的蟬鳴更亢奮,從清晨開始反覆地唱著同一支曲子,使我們坐立不安,甚麼也不能作,只可在屋裏來回踱步,藉以排遣從耳孔潛入的煩惱。 據說,父親被帶到舊物回收站的途中,甚至來不及把黏膩的汁液洗去。他被蒙上眼睛之前,安靜得像個啞子,坐在屋子中央的沙發剝去芒果的皮,臉部和手指沾滿黃色的汁液,像完全聽不見母親的歌聲。由於過份專注於面前細嫩的果肉,以致蒼蠅停留在他的臉上也不察覺。 妹妹的轉述填補了我記憶中的空白。我的腦海只剩下一個片段,桌子上滿目瘡痍的果皮和核子,那些渣宰惹來蚊子,蚊子又惹來蚊子,大大小小的蚊子聚集累積成一團黑影,影子漸漸濃重深厚,比夜色更不可測。多年後我們把母親送到舊物回收站的途中,才隱隱地感到蚊子和母親之間微妙的共通之處。 父親被回收後,母親終於閉上嘴巴,我們鬆一口氣,她眼下藍黑的陰影漸漸消失,白天不再昏昏欲睡,夜裏失眠時也不再哼歌,困擾她多年的腰痛,突然不藥而癒。以後的許多年,每季的舊物回收日,我們把屬於父親的東西分批送到回收站去,母親在空置的衣櫥內放滿簇新的衣服,皮膚漸漸回復光亮。我們的身體不斷長大,身外的物件愈來愈多,慢慢地佔據了原來屬於父親的空間,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屋內各處隨意躺臥,而不感到羞愧。我們從不討論父親被回收的原因,只是感到一團陰翳的烏雲終於消散,但同時不得不承認,屋子內每一個人,也是對方驅之不散的烏雲。 妹妹的腹部慢慢地隆起和脹大,當它接近圓球的體積時,她經常在夢裏看見父親以物件的姿態出現,或一扇門,或一隻打火機,她總是能把他辨認出來。 「要不是他被回收,那就會是我們。」 妹妹在某次嘔吐後突然說。那是我們唯一的一次,談論父親被回收的事件。只可以肯定,無從得知哪一個最終會被丟棄。似乎那是存活的法則,竭力擠上不被排拒的窄路上去,卻任何時候也有掉進陷阱的機會。 「那是一條狹長的路,我的肚子卻過分巨大。」 妹妹說,我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到內裏堅實的躁動。自從妹妹的腹部隆起來,總是有不同的人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但並不代表他們喜歡她,正如她經常用手托著沉重的肚子,也不代表她愛它。 當我在地圖上找到嬰兒回收站的所在,已預見會有這樣的一天﹕我跟妹妹一起到達那地方,看著她把孩子放進堆滿嬰兒的收集箱裏,嬰兒脆弱的皮膚和不住掙扎的無奈,使他們看起來全都一模一樣。 要不是K的存在,妹妹或許不會認為嬰兒回收站是個美好的地方。我們初次潛進舊物回收站的工作室,K站在工作桌前,把頭埋進黑膠袋內,拼命翻找著一些甚麼,以至我們站在他身後,他卻一點也不察覺。那夜,他穿著灰色的上衣和深藍色的褲子,跟回收站內的水泥牆壁和棄置在地上的木板非常配合,使我們想起某種畫伏夜出的昆蟲。要是他身上還有一點生命力,那也是機械性的生命力。後來,我始終無法抹去 K是一部活動機器的印象。(或許K只是偽裝看不到我們,來掩飾對我們突然闖進的慌亂。) 我懷疑自己從不理解K。即使在我疏遠了妹妹的日子,習慣在夜裏偷偷地獨自走進回收站,K問了我一個問題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地跟我談起關於他的種種事情,就像從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那樣不能竭止地向我訴說,其中的大部分已被我忘掉,我只記著一些感興趣的部分。例如他在嬰兒回收站,和許多跟他年紀相若﹑剛出生便被丟棄的小孩一起長大,從一個城市的「背面」 走到另一個城市的「背面」 。回收站的工作人員為了安撫他們,經常對他們說,在回收站過活著實充滿意義,「你們的父母,因為把你們丟棄了,因而重獲自由,這是你們天賦的成就。」 暗地裏,K一直慶幸能享有沒有父母的自由。由於父母的身分不明,他懷疑自己是從柏油路的物質分解而來,或建築材料的一部分,或大型商場的玻璃門,或汽車的引擎。(或許他一直努力地把自己想像成那些東西。)除了回收站的工作人員,他從沒有想過要幹別的工作。他曾經木著一張臉對我說﹕「把黑膠袋倒過來,整個世界就傾瀉而出。」 他喜歡弓著背部,把頭垂到那些過期的月曆﹑曾經流行的衣服﹑失意的女人﹑壞掉的電視機前,如果那時候我對他說,他專注的神情像一塊冷硬的瓷磚,他必會高興萬分,但我甚麼也沒有說。曾經有一百六十多天的夜裏,我坐在回收站的一段木頭上,仔細觀察他工作的過程,漸漸地,我能體會他在那堆雜亂無章的物件中試圖尋回自身出處的焦慮。然而他對我來說,依然是那個片面而虛無飄渺的人。基於膽怯,我謹慎地不讓任何話語從嘴巴泄露出來。 當脂肪在妹妹的身體安穩地生長,她的腹部如內生了一顆豆子,肆意地發芽和脹大,我幾乎能肯定,在我不察覺的時候,妹妹也會偷偷地走到回收站。她跟K見面的次數,或許比我更多,而K必定跟她談起,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當我注視妹妹的腹部,就能洞悉這個事實。要是我們能告訴對方,關於K的一切,互相填補空白的部分,那K在我們心裏,就能變得更具體而真實,我們都能切切實實地擁抱K。可是,無論我或妹妹,都缺乏勇氣揭破這一點,而比較擅於裝作若無其事。K就成了我們之間一道天然屏障,使我們得以獨自處身在沒有人的空間裏。 工作是沒法不選擇的事情。K說。擁有工作的人比失業的人,被丟掉的機會更少。 於是,我進入回收站,在距離K的不遠處學習存活的伎倆,每天從早到晚不斷把東西分類,再分類,漸漸的,沒有什麼比丟棄和回收的過程更平常。 當我在回收站工作,常常忘了自身的存在,感覺與快樂非常近似時,他們把四個在路上撿到的行乞者拾回來,放進貯物室裏,留待三十天後,回收舊物的車子把他們送到城市的「背面」 。只有在午飯時間,我才可以暫時離開堆滿黑膠袋的工作間,坐在那玻璃門前,仔細地觀看行乞者,他們都是殘障的人。下雨的日子,失去了手或腳的他們,坐在公路旁,把義肢和不完整的四肢分開,任由路人撐著傘子玩味他們身上癒合得歪歪斜斜的傷疤和破破爛爛的身體。直至警察以「這個城市已有過多傷患」 為理由,把他們帶走,送到舊物回收站。K說,當行乞者到達城市的「背面」 ,還是會重操故業,用刀子劃破自己的身體製造各種奇妙的創口,使來往的路人感到血脈賁張。只要那裏還有喜歡殘缺肢體的人,這似乎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他們以行乞為業,被回收,再用,再回收,當他們隔著玻璃門,咧開嘴巴向我微笑,我沒法不相信,他們的幸福,並非偽裝出來。 把舊物分類的工作,使我身體的內部有一些東西微微地開始膨脹。在長方形的工作桌前,我把黑膠袋中的物件傾倒出來,把筆記本﹑穿過的衣服﹑不知名的照片﹑身分證明文件,給有竊窺癖的人競投﹔把電器用品送到工廠循環再造﹑把孩子送給老人﹑把男女帶到周日的跳蚤市場供人挑選﹑把病人送到醫院給醫生實習﹑把家具運到商店再次出售,資源因而得到妥善分配。脹滿的感覺便蔓延至全身。 K說,在這裏工作的人,被丟棄的百分比,不足零點一。接著,他向我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使我想起狩獵的動物,肌餓時的樣子。 一個月的最後一天,我和K把無法分類或回收的人和物,放進紙皮箱內,等待回收舊物的貨車駛至,把紙箱運送到城市的「背面」 。這就是丟棄的過程,把廢物丟到看不見的地方,確保我們活在一塵不染的房子裏。有時候,貨車久久不至,蜷縮在紙箱內的人爬出來舒展筋骨。他們在回收站住了一個月,彼此熟悉對方,一起站在公路旁抽煙,談笑和追逐。我像一個外來者,無法參與其中,遠遠地察看他們,感到他們的面容非常相像。 我無法揮去這一個想法﹕終有一天,我會走上那輛貨車,跟其他被拋棄的人一起,搖搖晃晃地到達另一個地方。尤其當K告訴我,沒有人會看到「背後」 ,只有置身在那裏,才會知道。這個念頭更堅定而無法推翻。那天,工作完結之前,貨車朝著城市的「背面」 駛去,遠處傳來刺耳的喧嘩笑聲。 最初,妹妹跟我在一起,深夜時偷偷潛進回收站的貯物室,點算被丟掉的人的總數。玻璃門後,被拋棄的人木無表情地沉溺在睡夢裏,像實驗室內的標本。失明者被丟掉﹑年邁者被丟掉﹑胖者被丟掉﹑沒有文憑的被丟掉﹑領失業救濟金的被丟掉﹑醜陋的被丟掉﹑良善的被丟掉﹑不健康的被丟掉﹑多了一根指頭的被丟掉﹑沉默的被丟掉﹑皮膚被大面積燒傷的被丟掉﹑連體的被丟掉﹑智商低於水平的被丟掉……我們把紀錄用試算表整理,始終無法歸納出被丟掉者的總類。 生的意義就是,在一個圓球上走,而不掉落。 我們把哥哥和母親都送到舊物回收站後,屋子看來陰影處處,即使在盛夏的日子,我們躺在地板上,也感到隱約傳來的涼意。我們終於能順利地躺下來,而不用迴避他們粗壯的腳。 或許他們都不知情,或許他們早已悉破我們的計劃,而在暗中配合我們。那天夜裏,他們甚至沒有作出任何掙扎,溫馴得使我們感到深不可測的疑惑。或許他們只是不願意從酣美的睡夢中醒來,才會讓我們用黑布蒙著他們的眼睛,用粗糙的麻繩綑綁他們的身體。妹妹沒有忘記找出哥哥常用的背包,把他愛看的影碟放進去,也把他的皮包放進去。我把治療高血壓的藥物,放進母親的手袋,又把手袋掛在她的脖子上。我們把他們沉重的身體分別安放在兩輛手推車,即使經過顛簸的路面,他們也沒有絲毫醒過來的跡象,使我們感到不可思議。我們把他們送往不同的收集站。「他們還是不相見較好。」 妹妹和我,不約而同地,都是這樣想。 從回收站步行回到屋子的途中,妹妹說﹕「我們只是,跟他們作一個練習。」 丟棄和被丟棄都是生之必經過程,嶄新的生活因而展開。當屋內只剩下我們兩人,我們在預備晚飯或洗擦窗子的時候,常常討論兩人之中,誰先會被丟棄,而哪一個是丟棄者,我們說出的都不是心裏的意思,這個遊戲的守則是撒謊。 妹妹把嬰兒誕下來,腹部又回復平坦,身子像從前一般瘦削,但內裏有些甚麼卻徹底地轉變,像是某些陌生的部分注進她的靈魂內,她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人,而是帶著許多分裂影子的外來者。她喜歡坐在沙發上久久地注視哭泣不輟的嬰兒,我無法理解她的眼神和微笑的含意,也不肯定這種轉變,是否在我決定疏遠她的那一天開始。最初,我以為,她把母親和哥哥送到回收站的目的,是為新生的嬰兒騰出更大的空間。但在那個寒冷的清晨,她請求我拿著地圖,把她們帶到嬰兒回收站。 一天還沒有正式開展,回收箱內已躺著幾個被丟棄的嬰兒,他們幼嫩的皮膚散發出來的奶羶味,使我生起嘔吐的衝動。妹妹把剛出生不久的嬰孩放在他們之中,臉上泛起母性的喜悅。她欣慰地對我說﹕他將會像K一般長大,或會成為像K那樣的人。 我無法理解她的意思,但我突然頓悟,嬰兒是她的某種實驗。 她把嬰兒丟掉了後,事情就開始。我不肯定自己是否在期待這一天的臨近。 有一段長時間的空白。 那空白比我想像的更深刻而漫長,就像把感受的電源關掉。K鍥而不捨地追問我被丟棄的過程,我卻沒法回答他。 被丟棄的時候,我想起了父親﹑母親和哥哥,他們被丟掉時靜默的姿態,並且不期然模仿他們,彷彿某種本能的反應,以確保能順利地接續到將要發生的事情之中。 那是無法避免,卻又意料之中的事。我躺在地板乘涼,微風吹過,風還沒有停歇。眼睛被黑布蒙上。一切便暗下來。身體的中心部分突然冷卻,長久預想的事情一下子來臨,不溫柔也不粗暴地發生。皮膚忍受麻繩鋒利的束縛,她用黑膠袋把我套著。就像人們在某種情況下會自然地昏厥那樣,感受的電源被關掉,我進入了刺目的白。 我一直打算這樣告訴K,然而記憶所及,後來,我並沒有這樣做。當K把包裏著我的黑膠袋撕開,他仔細地端詳了好一會,然後如釋重負地說﹕「幸好,還是完整的。」 他的目光使我誤以為自己是一隻汽水罐或玻璃瓶。K不再是K,雖然他仍是那個收集廢物的人。K把我從黑膠袋釋放出來,我還是置身在同一個城市內,然而我看見K的屋子內(而不是回收站的工作室),各種奇怪的物件整齊有致地排列著,所有事物以一種緩慢無聲﹑不能察覺的姿態轉變,以至無法辨認。K檢驗過我的皮膚後對我說﹕「幸好,你並沒有像別的被丟棄的人那樣,變得更蒼白。」 他的語氣像一個技術低劣的醫生,我只好微笑,同時緊閉嘴巴,以免說話泄露我的思想。 別的人頻繁地把生活中已感厭倦的物件丟出,K卻像檢拾棄嬰那樣把它們拾回,並不理會過多雜物容易引起火災的危險,我無法想像囤積雜物的屋子原來的面積。晚上,他把我放在他身旁,一同入睡,使我確認,自己已成為了他其中一件物品,被丟棄的生活由此展開。 (所有的轉變,從我被丟棄那天開始發生。) 當K在白天到回收站上班,零碎的陽光便會闖進來,散落在破舊的風扇﹑無法運作的洗衣機﹑脫色的衣服和堆積如山的舊報紙上,它們不帶任何感情地標示著,我已跟原有的生活完割裂的事實,我便湧起了要把它們送到舊物回收站的衝動。 K在不上班的日子,總會把我帶到那個已荒廢的碼頭,在那裏可以嗅到被污染海水的氣味。只有在星期天,碼頭才會暫時恢復被廢置前的熱鬧,一切都像一場幻覺,失業多時的水手再次穿上藍色的工作服,等候一艘載滿難民的船從遠駛近。觀賞難民便成了住在城裏的人,重要的消遣節目。K說,他們關閉了碼頭後,始終無法定出把碼頭循環再用的方案,回收站只好在假日時開放碼頭,接收那些在每個公眾假期,乘船抵達的難民。 碼頭漸漸成為了人們宣泄無聊生活的出口。他們晨起在海邊跑步,等待船隻來臨時,坐在碼頭的石階上垂釣,用魚餌引誘那些沒有生氣的魚,當船隻駛至,他們分布在碼頭各處,在一片嘉年華會的熱鬧氣氛下,圍觀那些蒼白而冷漠的難民,魚貫地從船上鑽進碼頭附近被鐵絲網重重包圍的難民營內。 船隻泊岸時,灰綠的海水便會激起混濁的白沬。新一批難民抵達,住在難民營的難民便沉默地收拾各自的帳蓬和垃圾般的日用品登上船隻,航向下一個城市。我和K,如大部分的圍觀者,把臉盡量靠近鐵絲網,肆意地窺看難民抖開皺巴巴的帳蓬,在烈日下爭奪營地而起爭執,瘦弱的難民不斷被驅趕。在他們油膩而散亂的頭髮和失去血色的皮膚下,難以找到任何能通向內心感受的東西。然而他們跟K屋子內的舊物那樣相像,他們跟我那樣相像,以致我的視線無法從他們身上移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抵達另一個城市的背面,經歷循環不斷的拋棄程序,即使渡過了多少被太陽烤曬而無處容身的日子,他們膚色還是會漸漸褪掉,一天比一天蒼白。」K說。 我問他﹕「那我們就是置身在城市的背面﹖」 K 的臉卻迎向帶著微微溝渠氣味的海風,他告訴我,只有在看到那些難民時,才會感到鐵絲網外,還沒有被丟棄的自由。 K指示我,在舊物回收站的車子駛至之前,整理出屋子要丟掉的物件。我站在屋子的中央,環視各有不同姿態的物件,感到不知所措的恐懼。 從那時開始,我習慣在下午三時,出發前往碼頭。雖然難民掏出僅有的衣服和花布,掛在鐵絲網上,抵擋各種好奇的目光,但無法阻止我們,把視線投向花布和花布之間的空隙處。我暗裏總是期待著親自目睹各種關於難民營的傳聞。據說在午飯時段過後,難民營內便會出現各種難以控制的場面,他們喜歡不為甚麼而打鬥,原因不明地謀殺﹑強暴或搶掠。可是當我蹲在鐵絲網前,天氣異乎尋常地炎熱,他們都像奄奄一息的幼羊,蜷縮身子抱緊雙腿,以便騰出空間放置隨身的雜物。 總是有性別不明的孩童喜歡攀在鐵絲網上,看著我們,使我每天都掏出袋子中的礦泉水,旋開蓋子,把水灑向他的頭部,滋潤他過分乾燥的嘴唇。第六十二天開始,他從我手中奪過瓶子,仰起頭把水灌進口腔內,當我看見他的喉頭隨著喝水的動作有節奏地晃動,便感到灌溉一棵植物的喜悅。 穿著運動服的男人每天繞著難民營跑五次,垂釣的人會在下午六時前把魚餌放在鐵絲網前不遠處,我漸漸能明白蹲在那裏唯一的意義,只是等待難民離去。然而難民已失去離開的自由。每個星期天,載滿了難民的船隻泊岸,原本居住在營內的難民,不得不把家當和鍋子堆疊起來,而身子蜷縮得更小。營內的人數隨著時間過去而不斷增加,以致他們在午後只可互相躺在對方的背部,陌生的男女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侵犯對方,年幼的孩裏在父母的懷裏被擠壓至窒息。類似的事件一再出現,當數目增加至令人不安的地步,他們才可以收拾餘下的私人物品,列隊走出難民營,在周日的下午,輪候一艘載著難民的船。 我不止一次在幻想中預演了把 K丟棄的過程,自此,要丟掉屋內密密麻麻的雜物,再也不是困難的事。我和K 像一對合作已久的夥伴,回收舊物的車子抵達前,我們把要丟掉的物品放進黑膠袋內,各自把沉甸甸的膠袋搬到街的中央,當我看著他拖著黑膠袋走到車子上去的身影,總是無法自制地想到,他隨著所有廢物被運送到遠方的回收站循環再用的情景,並且為此為到興奮莫名。可是,我和K一起回到愈來愈空闊的屋子,K在屋內各處來去自如,我卻慶幸,他被丟掉只是虛構而不存在於現實的事。 當屋子的空間漸漸增多,即使我和K在屋裏同時奔跑,也不會把對方絆倒。我說﹕ 「或許,我們再也不用,把屬於自己的東西丟掉。如此已經足夠,我們可以停下來。」 我和K躺在地板上,盡情地把手和腳向四周伸展。我始終沒有說出,在周而復始的收拾雜物過程中,我發現他的出生證明書﹑兒時的玩偶﹑已過世父母常穿的衣服和舊照片,漸漸不能肯定K是否就是我認識的那機械似的人。當我們各自把脹滿的黑膠袋搬往回收舊物的車子,就像把組成自己的某部分丟掉,它們被散落在各處不知名的地方。 K 把臉別過一旁說﹕「再過一陣子,你就會渴望更多的空間,慾望不會有盡頭,直至我們都置身在無限的空間裏,同時再看不見對方為止。」 木地板好像把他的話全吸進去,在那些他不再回來的日子,我躺下來,把耳朵緊貼地板,便會聽到K的話,一遍又一遍地響起,令我想起被丟棄的母親,時常哼著的那些擾人的曲子。 沒有人知道,事情是不是如報章描述的那樣發生,只是所有報章都把事情以相近的方式複述,我們不得不信以為真。據說,在那個沒有風的周日下午,那艘載滿難民的船隻,駛至海的中央,或許是機件故障,或許無法負荷過大的重量,一點一點地往海的底部沉下去。最初,難民把注進船隻的海水兜出,直至他們的四肢發痠無力,只好把日用品和雜物拋進海裏,讓它們跟散佈海面的垃圾混和在一起,卻沒法減慢船隻下墮的速度。第一個把嬰兒拋進海裏的難民發現,孩子的哭聲很快被海浪淹沒,似乎並沒有多大的痛苦,這促使其他難民,紛紛把孩子丟進海裏,某些孩子以為那是一個跳水遊戲。當難民的家當和孩子從船隻的四周向海的各個角落蔓延,或許難民會發現,那裏比陌生的城市背面,更適合作為他們的家,以至在海水完全覆蓋船的頂部之前,他們有秩序地一個一個躍進海裏。 報章的時事評論指出,這次被形容為慘劇 的事件,能間接刺激經濟,使困擾本城的經濟壓力暫時得以紓緩。長期收容來歷不明的難民,已使本城多年來負債累累。大量難民葬身海面,就像某些無法分解的物質突然消失,避免對生態環境造成無法估計的災害。 我和K最後一次一起到碼頭,看見一個空置了的難民營,鐵絲網內沒有一個人。穿著運動服的人依舊繞著鐵絲網跑,垂釣的人坐在碼頭的石階上,只有當海風吹拂我們的頭髮和衣服時,腐爛的氣味異常濃烈,才會令我們短暫地想起難民擠擁的情景。 「有時候我感到,這裏就是城市的背面。」 我說。難民離去後,我和K的視線都無法找到焦點。我們靠在鐵絲網上,碼頭四周回復了無用的寂靜,水手在失業的日子無法上班,除了垂釣和跑步者,並沒有更多的人。 K好像聽不到我的話,我只好再說﹕「我們似乎活在城市的背面。」 但他仍然聽不到我的話。必定是海浪的聲音太大,或風掠過耳朵的聲音太大。可是我並沒有放棄把話說出來的意圖。我說,「究竟哪裏才是城市的背面﹖當我們置身在這裏,其實並不知道這裏是甚麼地方。」 他聽不到我的話。我說﹕「到底有沒有城市的背面﹖或只是你虛構出來的地方﹖而事實上並不存在﹖」 我知道,他決定了聽不到我的話。 很久之後,他說,「或許我們可以去一趟旅行,到城市的背面旅行。現在開籌備,不久之後,就可以出發。」 我聽了感到非常高興,認為那是他充滿希望的暗示。然而,在那些他不再回來的日子,我常常凝視屋子陰暗的部分,直至眼睛發痛,並且一再想起他的話,漸漸能理解,他早已開始了把自己丟掉的計劃,只有我被蒙在鼓裏。 我把屋內所有東西都送到舊物回收站。房子便不像K的房子,也不是我的房子。我的身子輕得像一片羽毛。強勁的西南偏南風吹了很久,沒有停下來,我一直不敢上街,但,並非對飄升到半空中感到恐懼。我已經被丟掉,也把身邊的人和事物逐一拋棄,這並不令人害怕,我甚至漸漸能和空房子融為一體。 據說,所有不知所蹤的人都經歷了這過程。我只是還沒有足夠的勇氣承認,並不害怕身處的這個環境,這意味著已經走到消失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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