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16222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K房竊賊

  走出K房,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和一隻黑色的蝴蝶。   不知道從哪飛來的蝴蝶,約一個手掌寬。他的胃開始痙攣。   他曾經用牛糞攻擊蝴蝶。那是14年前一個炎熱的午後,他為省幾步路的距離就近到後院尿尿,然後在那裡看到了一隻快中暑的水牛,和一尾蝴蝶。蝴蝶熱暈了,停在牛糞上,一動也不動。於是,他抄起木棍,重重的將那隻蝴蝶整個打進濕熱的牛糞裡。由於力道過大,牛糞些微的濺了出來,一點點散在他白色的汗衫上。外婆看了,只淡淡的說了一句:   「把衣服脫了,去吃飯。」   牛吃草,糞便不臭,但他卻從此害怕蝴蝶。他妄想,全天下的蝴蝶都沾滿了當年飛濺的牛大便。   「用噁心的東西來掩蓋美麗的外表。」醫師皺著眉在紙上記著。   「有自我毀滅的傾向。」又追加一句。   女人的工作是KTV的服務生。她之所以選擇這個工作是因為在清理K房時,可以撿到許多客人忘記帶走的東西。手機、錢包、保險套……一整袋的貓飼料。女人那天抱著沉甸甸的貓飼料爬上沒有電梯的頂樓加蓋小公寓,照例把它放在衣櫃裡。女人有兩個衣櫥,一個用來掛衣服,一個用來存放在K房裡撿到的東西。即使失主匆忙的跑來認領,並表現出一副「失去了一切便難以挽回」的神情,女人還是溫和的微笑著說:「會幫您注意,很抱歉。」   那天她看男人一個人來唱歌。   一個很普通的男人,背有點駝,像貓一樣無聲地跟在她身後,然後鑽進黑暗的包廂。女人想起那包沉甸甸的貓飼料。愛情來了!女人確定。   女人端著水進進出出想引起男人的注意,但男人卻溜走了。   真的是溜走了,沒有任何人看到他究竟是如何離開K房,音樂還響著,歌單上還有整整一頁的歌顯示準備中,他就這樣溜回沉靜的夜,沒有付錢。   女人拎著在K房裡拾得的小提包,翻著花車上兩件三百的名牌仿製品,島國的夏夜晚風,濕熱得像個蒸籠。女人瞥見男人像貓一樣的溜過人群,扒了一位年輕男士的皮夾。   女人跟著貓一樣神祕而沉默的男人來到一條暗巷。低跟涼鞋與夾腳拖鞋終於停下對望。   女人走向男人,貼近以三公分的距離,緩緩的將他敞開的拉鍊拉上。   「謝謝。」   男人覺得女人有些面善。   「好久不見。」   女人的聲音細得像剛出生的小貓。   女人拖著兩個衣櫥,搬進了男人的家。男人的家是一片海,沒有櫃子,所有東西都散放在地板上。女人用衣櫥在海中央築起一個小島,架了梯子,兩人就睡在上面。   女人在日落時醒來,舔去男人額上的汗水。男人睜開眼,一時之間還不習慣女人的臉。   他們一起上KTV,一張嘴忙著點菜吃飯,還要親吻,每一首情歌都被唱得七零八落。臨走,女人換上服務員的制服,領著像貓一樣的男人,溜回沉靜的夜。沒有付錢之外還帶走所有的碗碟及一只黑色的菸灰缸。   「不夠時間好好來愛你,早該停止風流的遊戲,願被你拋棄,就算了解而分離,不願愛的沒有答案結局。」   「不夠時間好好來恨你,終於明白恨人不容易,愛恨消失前,用手溫暖我的臉,為我證明我曾真心愛過你。」   「愛過你、愛過你、愛過你。」   跨上路邊牽來的機車,高聲唱著〈廣島之戀〉,他們大膽的騎上高速公路。過不久便被警察攔了下來。   「名字。」   「莫文蔚。」   女人的牙齒像她。   「你呢?」   「張洪量。」   男人的迷濛像他。   「那你猜我是誰?」   「周杰倫。」   警察的口齒不清像他。   沒有人來保釋,他們在牢房整天唱著〈廣島之戀〉。一個百無聊賴的午後,警察不知從哪沒收來卡拉OK,三人蹲在那裡唱起歌來。   「外婆她的期待,慢慢變成無奈,大人們始終不明白,她要的是陪伴,而不是六百塊,比你給的還簡單。」   年輕的警察偏愛沒有旋律性的歌,他說他適合這種曲風。往往音樂還在繼續,他早早便把歌詞唸完了。   「也許放棄,才能靠近你,不再見你,你才會把我記起,時間累積,這盛夏的果實,回憶裡寂寞的香氣,我要試著離開你,不要再想你,雖然這並不是我本意。」   女人說,這隻MV在海邊拍攝,她拖著一只低音大提琴的琴盒,直到拖不動了,才疲累的打開琴盒,將自己關在裡面。女人曾為了這隻MV跑去學低音提琴,美麗而溫柔的提琴老師問到為什麼想學,女人誠實的說,想試試看躺在琴盒裡的感覺。提琴老師請女人回家好好想一想再來。   「你像隻蝴蝶在天上飛,飛來飛去飛不到我身邊,我只能遠遠痴痴望著你,盼啊望啊你能歇一歇……」   男人的歌聲極美,女人聽到流淚,警察聽到流口水。   警察將他們保了出來,三人約好下次K房見。男人和女人手牽手,回到了那間藏著大海的小屋。   漂浮的島上棲著一隻碧綠色眼睛的茶色小貓,女人從衣櫥裡拿出那包沉甸甸的貓飼料,抓了一把,往海裡撒去,小貓跳了下來,滿屋繞。   小貓沒有名字,男人和貓每日溜出門覓食,接近清晨再棲回島上。女人有時跟著男人出門,有時索性把自己關在衣櫥。他們還是常去K房聽歌吹冷氣,並如螞蟻搬家似的將包廂裡所有的東西一件一件卸回小屋,音響兩對,電視機一台,沙發椅墊四塊,垃圾桶一只,紙巾更是多到數不清。   男人愛偷,女人愛撿,大海幾乎淹沒了小島。   「給牠取個名字吧。」   女人坐在衣櫥裡對躺在上面的男人說。   男人和貓窩在一起,兩眼對望,大海沉默得像幾千年前留下的墳場,細微的生命現象用最小的音量在交談著。   「我知道你沒有愛過我。」   這句話在這房裡出現過幾次了呢?男人想。   「你連自己都沒愛過。」   男人笑了,女人說對了。   女人開了衣櫥的門,越過海洋,遠遠的看著島上的男人和那隻貓。   「你真的知道我為什麼要離開你嗎?」   男人看著女人,像是沒有靈魂。   「衣櫥我過幾天再來拿。」   女人晚上就請人把衣櫥搬走了,搬回她那沒有電梯的頂樓加蓋小公寓,衣櫥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女人又回到K房上班,包廂裡所有東西都用鐵鍊上了鎖,電梯裡張貼著男人的臉,一張悠乎頹廢的臉,上面寫著「K房竊賊」四個斗大的字。女人看著他,唱起〈廣島之戀〉。   「愛過你、愛過你、愛過你。」   她所有證件都被男人摸走了。遺失在那片發出酸味的大海中。   女人自願擔任電梯門口的帶位人員,隨著電梯門的一開一闔,她可以瞥見那張像貓一樣的男人的臉。   正注視著她。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