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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差

  自己的時間是獨立自轉的,分秒差距,都可以自我調整,自給自足,不過隨著年紀增長,人際關係愈來愈分歧,另一種範圍更大、破壞力更強的時差已緩緩形成。像輕颱變成強颱那樣。   小時候在鄉下,同學朋友們幾乎都住在家裡附近,不是我到他家玩就是他來我家等著一塊兒出門,根本不會意識到誰晚到誰又毀約的問題。到了繁忙多元的大城市,卻發現每個人的作息醒睡都是彼此錯開的,戴一只手錶畢竟已經不夠用了,有些人的時間總是稍快或太慢,有些人則是逆時針轉動的,但是更多人其實早就停止運行了。   與人約會,簡單易行就如同去廁所小便,然而小便不見得人人皆可完美達成。因為太早了尿在褲子腳上不好,尿意來得太晚,離開廁所了才尿也不好,最佳的狀態當然就是絕對的準時,且正中馬桶,不偏不倚。   但,約會最常發生的情形不外乎都是:提早出發了,以為對方也應該如此,帶著一張笑臉去等,可是約吃飯的朋友A珊珊來遲;或者是朋友B跟我約逛街,超過時間了打去,謹慎且親切問他人在哪裡,他才迷茫地說不好意思啊我剛剛才醒來,拜託拜託你可以等我嗎?一個小時呼呼過了,再撥去,他歉然說真的很對不起啊又不小心睡著了這次保證一定出門──我只能相信他在夢裡恐怕早有另一個約會了,由於聊得太開心愉快、不忍中斷,只好犧牲現實生活中的我。   更多的朋友都是直接打來告知,今天不會出現了,希望我好好保重,不要多想,但願下次還有機會見面。   遲到,本是一件孤掌難鳴的事,因為一個人遲到,另一個就得等。以前聯絡不便,如果對方遲遲不來,難免疑惑擔心。手機大盛以後,遲到變成日常的慣竊,累犯者一次又一次偷走時間,並沾沾自喜,以為從此可以晉升為時間的有大富翁。而早到,則是一種孤獨的行徑,等候良久,現場始終是鳥飛絕人蹤滅,最後才醒覺,原來「獨釣寒江雪」不是修養的境界,而是人間的悲劇。   我向來不是遲到的人,經歷多次相似的事件,往往像是在夾縫中求生存的貧家兒女,被迫賣笑賣淫般,得慢慢贖回屬於自己的時間。有時我必須堅守防線,扮演起嚴格的時間守門人,有時又絕望不管了,任憑他們索求。我不斷掙扎、計較於遲到早到的時差中,配合著調慢或加快我的手錶。為了他們,我不能早到,以免等久而氣憤傷神;當然也不能遲到,怎麼可以容許自己變得跟他們一樣!往後約會的時間一逼近,我就非常躁鬱、開始埋怨自己──幹麼約見面?一個人行動不是也挺好的?今天我準時,對方會不會也準時呢?有辦法搶在他之前抵達,又不會等太久?   諸如此類。   我深知現代的社會異常複雜,交通混亂,事務繁多,生死難測,因此我讓一步,寬以待人的同時也試圖寬以待己。多次寂寥孤單的深夜,我勸慰自己,罷了罷了乾脆也當個令人厭惡的遲到鬼好了,世界不會因此停止運轉的。但是,偶爾還是會狠下心來,不得不跟朋友發誓打賭,今天誰膽敢遲到,那頓飯就由誰請──唉唉這種手法真是卑賤下流啊,但我實在走投無路了。   偏偏某些人彷彿是自另一個星球,為了毀滅地球文明而來的,我的手錶永遠有時差,永遠無法與他們對準。   這已經不是遲到與否的問題了。   那天是涼爽宜人的晚上六點半,我跟朋友C約在一間連鎖書店的門口。   我因為沒算好時間,晚了幾分鐘出門。在趕公車和捷運的途中,我努力奔跑,原本想先打通電話告知,可能遲到一會兒很抱歉啊要他等一下。不過,到了站牌的時候,公車剛好停在面前,趕往捷運站,捷運也正巧來了。一切顯得如此順利美好,想想應該不會遲到才是。  抵至目的地,一看手錶,呼,六點半整,一分不差。左顧右盼,他大概還沒來吧。我心虛在先,所以乖乖在階梯上等。過了半小時,無論再怎麼心急如焚、踮腳眺望,朋友C就是沒有現身;打了手機,他都沒接。   漸漸天色晚了,已經八點多,我肚子很餓很餓,人來人往,等朋友的都陸陸續續被接走了,我只好獨自躲到角落。又打了幾次,仍是您撥的電話將轉接到語音信箱,嘟一聲開始計費……啊該不會出事吧,不管了先去吃飯再說。於是,我打給另一個住在附近的朋友。   他在一個很吵的地方,我必須在書店前用力嘶喊。   「你再說一次……我聽不太清楚……這裡很吵!」   「我說,你吃飯了沒!C本來跟我約六點半,可惡他居然放我鴿子!」   「我已經吃飽啦……就是C找我去的啊!」   「什麼!你在哪裡?現在C還在你旁邊嗎?」   「我們在錢櫃唱歌啊!你要不要來?」   「你先叫C聽電話!」   「你要不要來唱歌啊?」C的語氣平淡如常,好像沒發生過什麼事。他大概忘記我們今天有約了。   我得心平氣和。   「你剛剛怎麼沒出現,不是約六點半吃飯嗎?」   「有啊,我去了啊,可是你沒來啊!」   確定了我們約的地方時間都相同之後,C說:「喔喔,我等你等到六點二十九分啊,我想你平常都會早到,所以以為你不來了,我就先走──喂喂,你到底要不要來唱歌啊?」   我一直以為,所謂的時差只是自己的腦袋調適不良──還好還好,那純粹是這個城市裡外星人太多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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