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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哥巴妻夫」

  我說的是那些縱橫國道上,車皮烤漆亮閃閃鑲著厚玻璃像頂著太陽能板,並總是在超車或迎面交閃而過的瞬間,由自家小客車抬頭望見黑玻璃裡車廂懸著台電視機,那裡面撥放才下檔不久的熱季好萊塢電影,乃至一靈光閃現,會忽然憶起細節與配樂之食品廣告名曰「哥巴妻夫」,印象裡年輕人裝了兩撇鬍子插手蹲身彈出一疊籮筐腿,在那個全然錯置了的、沒有販售者(沒有空中小姐帶蕾絲手套推著小推車,沒有粗豪勇健的阿桑在火車月台旁叫賣)的移動車廂裡推銷你日後在便利商店也絕對買不到的商品。(這麼說來,這個「哥巴妻夫」小魚干小脆餅小零嘴,到底要去哪買呢?)   我覺得「哥巴妻夫」這個產品,頗能代表這座島嶼那些縱橫四佈的黑色運輸線上,沒有終點永遠是這一班過去,翻過車頭前地名看板,旅程便又倒反,那始終「在路上」之客運,那是一個恆在移動中,我們沒有辦法將她定位,只存在某一段移動中而沒有落點的,永恆漂泊的波西米亞人。   但我要說的不是「哥巴妻夫」。   也不是那標舉著總統式座椅,其實沙發皮上留著前一個旅客的口水漬痕、口香糖污跡,一屁股坐下去「噗」一聲好尷尬你趕快站起來搖手並用眼神解釋,那是椅子橡膠某種排氣作用而非你,之後是漫長的,躺也不是坐直又嫌骨僵臀痛的,像被兜在塑膠袋裡的旅程。更別提那架在頭頂整趟旅程重複撥放畫質低劣且不住因路途癲頗而停格的過季電影嘻鬧片動作片。   是因為由購票開始(一群人擠在騎樓下亂轟轟拉長隊伍至對街),或是相對於比其他交通工具更為低廉的票價,亦或乘客的統計品質,長途客運沒有飛機那樣昂貴且脫離地表彷彿將其一切意義皆昇華的高貴品質,或是火車那讓鐵軌刮出爆音喀喀微微搖晃著的鄉愁,長途客運只是變相的市內公車加強板,雖然我們依然能由它身上感受其他交通工具的某些素質,例如號稱飛機頭等艙的總統坐椅,或是一如火車確實在地表上縱橫,長途客運的存在是一移動上的權宜之策,這樣挖東補西拼拼湊湊的結果,只因為我在經濟或著方便性上選擇了它,但從來不是因為,它的某種特色吸引了我。   設若有一天長途客運能進化,一如卡通「神奇寶貝」裡那些以真實世界裡動物形象拼貼而出的神奇寶貝──炸彈身人臉的「瓦斯彈」、礫石為肉呈蛇身的「大石蛇」、或鸚鵡身體鳳凰尾巴的「咕咕鳥」,有一天我們放出神奇寶貝球,那由收納容器之客運總站冒煙竄出的,是全盤進化的長途客運,像是皮卡丘之於雷丘,或噴火龍之於火神獸,長途客運因為自身缺陷而陷入危機(卡通裡火箭隊總是利用神奇寶貝之缺憾捕捉她們)終於一夕覺醒而填補空缺,以更為強悍與完美的形體出現我們眼前。於是我們有一天不必懼怕客運大火來不及逃生、不必擔憂國道上臨時拋錨必須徒步越過高速公路、不會有超載有誤點與將腳跨懸車窗搔癢的司機……   但那終究是,是所謂可修改的硬體。我最無法忍受的,並非是那一如拼裝藝術只是進化史初生的客運本身,我覺得那一路上顛顛倒倒在睡眠與清醒中必須以之搏鬥的,其實是我們身邊的,乘客。   最主要是孩子。又以學齡前的孩子最有可能。   你絕對無法容忍世界已經這麼小了,而偏偏你們擠在一車子塞滿各種氣味和聲響的密閉空間裡,車子又卡在黑壓壓喇叭亂鳴髒話互擲的高速公路車陣中,你要以睡眠抵扣客運上旅程,但是好死不死,你位子前端-通常客運分成兩排,一邊是雙併的椅子──呈V字型的空隙,海溝一樣的縫裡忽然冒出一張臉來,那張臉小的可以鑽近椅背間隙,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看你,鼻是鼻,嘴是嘴,胖嘟嘟小臉因為讓椅背擠壓看不出原來形狀,這時候最好的應變反應便是,請千萬不要對他做出任何反應,如同你若不亂跑野狗便不會去追你一般,若你毫不搭理,閉起眼一心不亂,專心念佛也許還能順利避過此厄,一但你伸出手指對著他「咕唧咕唧」搔弄著,或稍微露出一個意識到對方存在的表情,那便是危險旅程的起點,之後你必須忍受對方八百種以上,充斥著各種噪音搭配變形臉頰,完全無意義的詞彙與尖銳笑聲,原來狹小的封閉車廂到處反射著這些鋒銳的聲波,吐劍光放飛刀,椅縫裡孩子的臉頰無比擴大迎面向你撞來,你的世界便微縮在他舌尖之上,注定在他唇間齒齦夾縫間被咀嚼直到終點。   這還是最好的情況,畢竟孩子就在你前後,這時你只要舌頭打捲發出「嘖嘖」聲或類似相關暗示,孩子座旁大人便會警覺,這時你會看到椅縫間那張小臉消失,留白的空隙有女子(通常是母親)的聲音作為交代情節的O.S,「寶寶不可以吵吵喔!」、「快睡睡,叔叔要生氣囉!」溫雅的母親以充滿擬聲擬音的疊字詞哄慰孩子;若遇上幹練些鄉土味重些的,當下作勢欲打,坐最後一排的乘客都可以看到綠皮椅背上探出掌來併如鯊魚游梭,「再嚎,打乎你去!」、「惦惦!敲下去喔!」那樣不等外人教訓,自家人說絕了先動手給你看的狠勁,人家重話也說了,也意思意思教訓了,你便只好乖乖的閉上嘴,暗許下一刻太平盛世的到來。   但我們永遠無法預料孩子的脾性,外頭夜漸深旅途猶長,你隨著車體晃盪閉上眼就將進入無意識的睡眠,什麼聲音托鉤拉扯鐵鍊那樣套進你耳裡,把你由玄虛之境硬生生拖回,此時母親的任務已達成,但孩子靜下來不到三分鐘,乾脆站起身來頭擱在饅頭山般椅頭上,對你投以全然不帶感情的眼神,之後用腳踹椅被,細數窗外車車山山雲雲燈燈這樣有限的字彙拼湊出的風景,更瘋狂的會開始啃噬椅背,或不知怎地便大哭起來(或著將句子倒反,不知怎地哭,大便起來!)   你無法離去,事件本身在你周遭進行著,而你同時身處一「進行式」的空間中,一個動作牽扯出後頭連續性一連串的行為模組,由你腳步踏上客運金屬踏板那一刻,一切便無可挽回的啟動了。   這只是孩子為單數形式時發生的狀況,若一部客運上有兩個以上學齡前孩子,那威力並不只是加倍,而是以宇宙大爆炸能量擴張產生洶湧的波能方式推進,俱時熱暴風聲波會席捲整部車,由你的位子向四周望去,前排乘客不住回頭投以怨恨的眼光,後頭越過頭頂是彷彿大合唱似的多部交響「嘖嘖」聲,封閉的車體裡騰騰洶湧俱是沉默拘謹達表面張力的怨怒,直到車門開啟的那刻,步出車廂,投射以怒氣的標的物隨著空間的增大而變異為整台車,乃至對一整個長途客運生態的憤怒,機車,你也許會低聲啐道,然後想起這該當是一部遊覽車。   我記得在一次漫長的旅程裡,與前座一對小兄妹鬥法多時,在不住的瞪眼與扮鬼臉攻勢後,那一對兄妹仍然開懷的把頭擱在座椅縫隙裡像連體嬰,魚一般吞吐著只見嘴巴一張一闔一張一闔,聲音滑溜溜便將漲滿一整座車廂。   我萬分無奈的「嘖」了好大一聲,握緊拳頭並決定,若這一次警告後孩子的雙親再不搭理,我一定好好教訓一下這對兄妹。想不到我還沒有動作,隔壁閉眼假寐的女孩先有了動作。   她說,「先生,你可以不要一直嘖嘖嘖的嗎?很吵耶。」   我在兩個孩子所構成,嗡嗡鬧鳴的背景前怔怔望著女孩,舌頭打捲懸在垮下的唇腔間,慢慢明白了,原來,自己在別人眼中,也是長途客運的公害之一。 位子明明都坐得那麼大了那開,卻還是,我覺得你侵犯了我的空間,我侵犯了你的。   細微而尖銳的摩擦。   我忽然萬分想念那仿若無人徒剩下切割光影的客運裡,透過電視機螢幕,唯一被允許言說發聲,不存在的「哥巴妻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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