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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少女的機車生活

  是父親為了學校在荒山野嶺的女兒往來方便,特地把家中唯一一台機車從桃園騎到關渡的那個午後。年齡八足歲的五十CC輕型機車,車身早斑駁,前端菜籃更因經常超重載運而鬆垮變形,少女擰眉打量許久,決定必須改變這輛老車的外表,以符合文藝少女輕盈馳騁於山野的形象。事不宜遲,就在牽往機車行的剎那,菜籃的兩顆螺絲釘突然掉落到一旁的水溝──啊!短暫的歡樂換來長久的哀嘆!原以為省去拆菜籃的費用,沒想到卻是一系列「破銅爛鐵秀」的開端。   在將近一個月人車「相看兩不厭」的考驗期間,少女果然實現了心中的願望,小小的車兒要去哪就去哪,從城市的中心到邊陲,每個地方都有少女和愛車的足跡,接續在「嚇!強強強!」的引擎聲後,轟然前進的車就像少女的心,一股作氣地決意在劇場世界闖蕩,偶爾行俠仗義走天下。   救援的機會終於來到,一個月後的某天晚上,文藝少女的同學落難少女Z來電求救,表示自己不小心摔車,受困在學校無人無燈的後門,悽惶茫然。少女刻不容緩,急忙駕車前往,當拯救任務完成,準備返家之際,車子發動時卻冒出一陣令人疑懼的低鳴,然後再也沒有動靜。   兩人呆立片刻,文藝少女心中狠狠一痛,沒想到施救者的命運竟如此不堪,惱怒中不禁對草木大喊:「關渡難道沒有土地公嗎?難道你不知道我們是初來乍到的窮學生,讓我剛進學校發燒不退就罷了,竟然還眼睜睜看我們的機車壞掉!」兩人悲憤之情,連身後的樹叢也充當起希臘悲劇的歌隊,發出咻咻的哭泣。面對這連底比斯全城都會不忍的少女遭遇,有什麼比哭泣更能表現同情的舉動呢?然而,下告土地公究竟不是實際的解決辦法(本來嘛,看看希臘悲劇,引發人類災難的神祇總是比造福生民的神多)隔天,文藝少女乖乖牽車下山,修理原因不詳的損壞,順便跟機車行老闆抱怨土地公一番。   這並非惡運的終結。第二次是拋錨記中頗具代表性的──「炎夏之都:在八里拋錨」。那時少女已搬離宿舍,遷居店家鮮少的八里,一個晴朗的夏日正午,文藝少女精心打扮,準備騎車乘捷運站搭車,轉至市中心閒逛,沒想到機車就在發動一分鐘後,自、動、停、止。   這之前少女已經遭逢數次痛苦的修車經驗──在雨天淋濕的火星塞;被流氓機車老闆拐騙大修車不成,索性破壞機車內部結構;車底某個神祕小瓶子意外脫落,從士林一路拖行,到了安靜的關渡山上才發現……。每次修繕都導致為時不短的煩躁;原定的美食計畫、電影票、舞台劇票、一日遊預算、憂鬱時的血拼費……全部投注在破舊的車子上,少女因而在缺乏愛情的情況下,意外體會到心碎。   八里拋錨之所以值得一記,那可是少女首次(!)在艷陽下沒有任何保護防曬(!)活生生地拖著一台機車,在肉眼無法察覺,身體絕對明白的上坡道(……)緩緩行進約三公里,只為了找到一家機車行,只為了修好這台天殺的,卻是和少女相依為命的機車。   少女流汗好比流淚,靠著不認輸的硬氣向前走,終於三百公尺外,看到一幢殘破的機車店招牌閃耀著光芒。少女咧嘴開心笑了,汗水滑過嘴角,滴在純白色的蕾絲細肩帶背心上,形成一塊小小的污漬。然後,在不到一百公尺的自豪與欣慰中,少女發現,啊!例假日休息的機車行,連鐵門也閃耀著暗沉的鏽色,好一幅互相輝映的景色!   若要回顧當日文藝少女在路邊的絕望怒喊,有興趣者不妨參考巴茲魯曼導演的南美版《殉情記》,李奧納多狄卡皮歐的羅密歐經典狂叫:「I am a fortune’s fool!」差可比擬。若要恰好印證少女的境況,我們確實該這麼說:「You’re really the motorcycle’s fool!」   文藝少女所遇非車的痛苦實在無法輕易道盡,有道是無三不成禮,也就再提供一個文藝少女機車悲劇的第三部曲:「雨天的機車」,作為最後的回顧、最初的告別。   文藝少女蝸居八里的第二年初,多年的友人Y來拜訪,兩人驚心膽顫地依賴小破機車進行兩天一夜的台北行。機車難得地一點意外都沒發生,乖巧穩定連友人都不敢相信這麼一台機車竟能好好地載兩個人到天母吃午餐、士林吃晚餐、淡水看夜景。   友人隔日清晨要搭捷運進城,少女拍胸脯保證一早起來送友人去車站。豈料一覺醒來,窗外霹靂啪啦雨聲,好不驚人。兩人匆忙收拾下樓,穿好雨衣,戴好安全帽,現在只欠東風──但機車風濕發作,一動也不動。面對友人困惑焦慮的面孔,少女焦急踩踏板轉油門,機車嘲笑地齁齁齁幾聲,安然如舊,少女感到被辱,猛踢排氣管,最後推倒機車,立下悲誓:「今日你負我,休怪我砸你。若你仍屹立不搖,則我立下那三樁誓:一願你送進廢車場,哭到死沒人領受無人要;二願你挫骨揚灰破銅爛鐵任大家嘻笑;三願我一日買新車,在你面前遊街撒潑樂陶陶。」友人在一旁驚惶失措好似目睹仇人惡鬥或滅門慘案,不斷好言相勸並快速叩應男友開車接送。   最後,文藝少女(如今是雜劇惡婦)目送友人乘坐男友好車離去,消失在雨幕中,心中仍有恨,回頭又補上一腳,決定雨天哪裡都不去,任機車自生自滅。(兩天後,因為受不了沒車的日子,少女還是乖乖到三公里外的機車行報到。)   一路遇到多少機車的悲苦,少女臉上還是掛著微笑,是這樣的,經歷更多不可思議的、不曾浮現心底的種種壞毀後,悲劇就會轉化成荒謬喜劇。少女的身心愈來愈少因機車的狀態產生變化,取而代之的是資本主義時期的精密計算,這次更換火星塞距離上次多久時間?排氣管換成圓的好看?線路、燈泡、電瓶都是消耗品?老闆你的價格比我通常去的貴喔,如果多送我一根葱──是後面燈泡──我就讓你賺。還有車子舊掉的零件也麻煩擦亮一點,外面又看不到?我知道,反正你都打開要換要修了順個便不是嗎。機油也算便宜一點吧。倒的時候別滴髒了。   我們不能斷定精打細算、討價還價的少女就失落了多少文藝浪漫的本性。有多少次,在憤怒的質疑、痛苦的詬罵、心寒的諷刺之後,少女懷抱著終究要散場而無所謂悲喜的感傷,輕輕撫著這台陪伴自己三年多的機車,想著有一天,車子總會廢棄,留下來的人車回憶,就好像多年前樹下曾等待的那人,既遙遠又親近;當時間帶領一切落於塵土中,也許少女會和車子在某個二手車店相遇,到時候,或許能變的都變了,但還有一句:「噢,你也在這裡嗎?」   非得到那個時候,我們才能肯定,文藝少女和她的機車之間,確實存在著比人和人之間更加曖昧、更加不可言說的,所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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