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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前夕的機車與哀愁

  機車的原則大概不外乎:醜/塞到自己,或者美/爽到別人;不外乎該連繫的始終連不上,不該相遇的永遠遇太多。於是捷運裡高舉的手臂群裡,某人的狐臭使整車廂的人都覺得機車;或者某某面試那天無人知曉的清晨突然長出的青春痘,使你覺得自己命運的青紅燈真機車。而你可以覺得颱風很機車,卻不是因為揚升的菜價還是沒放到颱風假,而是象徵青春搖滾精神的海洋音樂祭居然因而延期錯失;或者覺得自己的朋友真機車,他居然對監考老師而不是對自己產生性幻想。於是乎公路塞車太機車,約會誤點也機車,抽二手煙頗機車,恐怖份子更機車,穿低腰褲很機車,Hello Kitty磁鐵也滿機車……但我們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會對路邊發宣傳單的人產生性幻想,沒有人可以阻止那「宿命的機車」。就像是好不容易盼到一個可以大睡一場的美好假日,巷子裡卻總有人要辦震天嘎響的婚喪喜慶一般;有人就是穿衣服老要跟我們撞衫。君不見網路上留言版都成了一座座大型停車場:男友很機車,上司很機車,對面的女孩真機車,上帝很機車,機車廣告很機車……。不管在馬路上或者在他人的內心「騎機車」,都一樣造成「空氣污染」。   那麼,「機車」,到底是誰的創造呢?就像是其他那些「豬頭」、「打屁」、「辣妹」、「很愛國」一樣,通常是來自於青春期的一筆爛賬;可能是校園、網路或死黨之間某一口舌之快不為人知靈光乍現的叛逆時刻,「靈感選擇了它自己的詩人」,挑戰了這個世界的思維邏輯。再加上媒體消費文化的造神與膜拜,一個原本默默無聞,帶著私密意味的口頭禪或者切口,小小信號彈般拔地飛天爆裂成蕈狀雲核彈,一躍成為籠罩某一斷代的新意象;宛如造山運動又像是霹靂龍捲風,機車就是機車,簡單,完整,直接,自成一個新霸權,不是「雞排」或「雞巴」也不是「腳踏車」或「垃圾車」,不可更替,無可匹敵。   一則盛傳的冷笑話是這樣的:「有一個人很機車,結果被騎走了。」彷彿什麼新世紀的寓言一般;這個「機車」年代,有太多原本隱而未現的「機車」紛紛被迫上路。想像中,「機車」作為一個從名詞演化而來的形容詞,不穿梭在回憶裡也不騎向未來,獨獨朝著我們這個時代狂飆而來,必然有其意義。必然有某種質地,使原本無動於中的「機車之物」,慢慢生變,變成了必須貼上「限載辣妹」或者「抓不到」的貼紙那樣的東西。然後它得以繼續演變出更多「機車」,譬如讀電機系的人會說,根本讀的就是一個「整天被電得很機車」的科系之類的;又譬如然後我們有了「機車男」「機車女」或者「機車包」這樣的新物種。   回想當初周侯戀曝光的照片中,侯佩岑手上拿的「包包」被媒體大作文章:「獨特的皮革鬚鬚、車線、金屬扣環、拉鍊以及手工鞣製過的皮革痕跡,搖滾率性。其中經過特殊手工處理,柔軟的羊皮故意製造出陳舊、復古的Vintage look……」驚為天人,妙不可言,彷彿整個戀情都是為了那個包包所拍的廣告片;而這種長得很機車的包,英文名字果然正好叫做Motorcycle Bag,一切都名副其實,機車到了極點。那種流行的惡霸氣味,就像是憂鬱症,每在一個名人自殺後,就可以發展成全新一代的「心靈的機車包」,如果在酒吧買醉或者巷口打招呼時不說一句:「啊,我最近覺得好憂鬱喔……」就落伍了,遜斃了。「機車」又這樣成了分化族群的新標誌——在這裡,語言學又稍稍顯露出它自身的矛盾和弔詭,因為,一個「很不上道」的人,卻很可能正是「最機車」的那種人。   再後來,有些演變更令人目眩神迷了——「機車咧」「有夠機車」,這些到底是謾罵語,讚語或者僅僅是感嘆詞呢?羅蘭巴特在《符號禪意東洋風》這本書中,提到筷子時,有這番見解:「小的東西和能吃的東西有一種趨同性:東西小巧是為了能夠吃,而東西的能吃是為了實現它們小巧的本質。東方人的食物與筷子之間的那種和諧性不僅僅具有功能性、工具性;食物被切碎,是為了能夠被這兩根細木棍夾住,而筷子的出現則是因為食物被切成細小的碎塊……。」讀到此地,想必不少人都忍不住罵出:「真是機車的觀點啊。」彷彿羅蘭巴特就是那雙巨大的筷子,把我們讀者們都夾成了碎片。這特殊、奇蹟式的觀點,使我們產生了「機車」的評語,卻有佩服讚嘆,非人哉(機車也)之意。而「機車」此一小巧的詞彙,與我們狼吞虎嚥的新時代資訊狂潮之間果然也形成了一種功能與工具性的和諧,無論了不了,屌不屌,在每日新知識驟然湧現逼臨的一刻,我們也只需要優雅地分辨這個「好機車啊」,那個「超機車的」,如此可以輕巧地將資訊切成碎片。   從這種角度來看,機車飆起來的時候也可以充滿冒險與快感;關於「機車」語意學的駕馭其實可以離開「GGYY、龜毛、難搞又囉嗦」的大道,另闢蹊徑。譬如,我們大可以嚴選認真地說:張愛玲(「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與村上春樹(「我確實是一個傻瓜,也會說謊。……說到我寫的小說也一樣。重讀之下相當笨拙。……如果說還有什麼其他人格缺陷是我所沒有的,大概就是酒精中毒、虐待幼兒,和戀襪癖之類的吧。」)都是非常機車的作家;而韋小寶和哈利波特則是兩個不同時代「機車小孩」的模範。然則當初哥白尼提出地球繞太陽運行說時不也被整個教廷視為超大機車?莫內那幅塞納河上旭日東昇的《日出、印象》不也被官方權威沙龍認為相當機車?現在哪些事情仍然讓你感覺機車?女星未婚生子?男人蓄長髮穿耳洞?同志們當街牽手熱吻?……如此,生活中滔滔不絕的「機車」,也可看作是一種雄辯;它們突如其來的闖入,使你瞠目結舌,面臨轉捩點;今日的「機車」是否可能成為他日的「勞斯萊斯」還是「高鐵」?夏宇也很機車地頌詩說:「你不必同時愛他們/但可以同時與他們做愛」——某些人的機車對另一些人而言正好high到宛如「乘噴射機離去」?   機車之人,必有可騎之處。精神動力學派裡有一種概念是:「人並非他自己居所的主人。」選擇「機車」作為人生動力也不是每個人可以控制,有時那純粹是一種意志問題。於是乎,「機車」可以作為一種防衛機轉,為了保護自己柔軟的內心不受傷;或者「機車」只是一種不得不的癖好——與其別人機車,不如讓自己騎機車。這是所以所有的「癖」發展到了一種極致就可以形成一輛獨門的機車。有喜歡搞機車的人,就有喜歡被搞的人。就像是「LP」「劈腿」「美眉」「恐龍」來來去去,那些生命中的「機車時刻」也是說騎就騎。即使這一路前行,茫茫無路,卻不得不發動,就是這個時代了;和那些機車男女交錯而過,有時連自己也忍不住幹譙起自己的機車;大家輪流踩踏,輪流按喇叭,在台灣與宇宙的大混亂中,不忘隔空互相問候彼此家人,皆分不清那些「機車」到底要引領我們到達何處——像是一場沒聽見母親呼喊的瘋狂遊戲,一場沒有交通警察的嘉年華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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