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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靜

棗紅窗簾緊閉,下襬是褪了光的金色流蘇,攔不住的午後陽光,挾持紅色素闖入,一片喜氣洋洋,她想起古裝劇裡新嫁娘的蓋頭,登時對這種理直氣壯的歡天喜地惱了起來。 該死! 旅館竟然還在床頭灑上伊蘭香精。 連空氣都跟自己格格不入,像在嫌房間裡溽溼翻騰的慾望還不夠,非逼他們全蒸發了才滿意,覺得跌進層層疊疊紅色香水,其上有霧金瓶蓋鎖住,摘不到沒藥,卻滅頂在玫瑰和伊蘭伊蘭的前味中。 「怎麼不開燈?」男人走出浴室,咕噥著挨坐在身旁,開始著裝。 她沒有接話,朝他笑了笑,低頭撿拾落在床腳的內衣褲,雪色緞面上銀繡的白描山茶隱隱閃著光,蕾絲羞怯地攀過邊緣,她喜歡這種危險的純淨,而他則迷戀低腰褻褲勒在她髖骨上,丘陵起伏,戛然而止。 「你手指怎麼了?」他發現道。 「啊?沒什麼,前幾天自己煮東西,好像有燙到,先紮起來。」 「要不要去醫院,我叫護士擦藥?」 「不用啦,不過是小傷,而且跟你去醫院,你確定那件事風頭過了嗎?」她真的笑了開來,難怪會發生那個事件,這男人一點縝密心思都沒有。「門診的時間快到了,遲到不好。」 男人穿上外套,耽溺地在她唇上落吻道別,真是個惹人憐愛的女孩,他知道,她將於一小時後離開,用假名和他留下的現金結帳,不會過問他的婚姻狀態,青春、瘦弱、而且美麗。 男人滿懷安全感離去。 浴室的鏡子裡,年輕女子長髮盤於頂,她習慣性又瞇起眼,盯著自己。 最後一次了嗎? 怎麼開始的? 誰又是誰的什麼人? 她最近老是這樣,對著鏡子一逕地發呆,想不起自己是誰,為了什麼站在這裡,正打算做些什麼,總得等一段時間過後,記憶才慢慢一塊、一塊地浮現歸位,很累,我要洗澡,扭開水,決定不想了,想不起的就暫且擱著,該記得的事,總會有線索提醒。像現在,她想起五月了,不喜歡患了失心瘋的陽光,將蓮蓬頭抵在後頸,任水流喃喃地撫過身體,像在唸一首詩,發現自己的形容像極了清純少女,她不自覺笑了...。 2 樓梯間的燈已關,黑暗中,女孩熟練地掏出鑰匙開門,如幽魂穿牆而入。 這是學校附近的公寓大樓,雖然號稱家庭公寓,但其實都是由學生承租,三五好友一起生活,所謂的鄰居不過就是其他同學,也有幸運的女孩,男友就住樓上,從倒垃圾到買宵夜皆不必親自出門。 至於不幸的...。 不幸的應該跟我相去不遠吧。她想。 走進客廳,有點訝異室友們都不在家,現在是週五凌晨一點,不像是女孩們會出門的時間,只有客廳留了盞立燈,昏昏黃黃,暖不起來,拄了柺杖似地只覺得無力。懶得先回自己的臥室,背包隨意扔在地上,她讓自己陷進沙發。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隱約記得,有聽聞她們最近要到離島渡假,應該就是這天了吧。澎湖?綠島?那不重要,反正不干她的事。 她知道,這應不是漏掉的關鍵情節。 所有的事物看起來詭譎又理所當然地存在。玄關的鞋櫃似乎換了,可為什麼她並沒有出錢合買的印象?電視又是什麼時候多出來的?那一個他鍾愛的條紋抱枕怎麼不在沙發上? 彷彿這齣以自己為名的連續劇,連主角都缺演了幾集。 頭很痛,揉著太陽穴,想喚醒什麼。 顏初靜。 那是她的名字,父母說,初,是萬物之始,百變而未變,靜卻在眾聲之外;希望她的思想活潑,而性情沉靜。 然而他們的期望始終只完成了一半。 ※ ※ ※ 我已經搬出去了。 從滿是雜訊的思緒中,她勉強抓住一個有用的消息。對!我上個月就搬出去了。抓住這念頭,興奮不已。她太累,搞不清楚自己是瘋了,還是精神耗弱,所有通往過去的線索,映在碎了一地的鏡子上,想低頭探究,卻看見自己身形切割扭曲。 得到第一個提示後,決定收回獨自盲目找尋其他答案的力氣,她沿著這條線,慢慢摸索。 我搬出去了?為什麼?然後呢? 這套房是和班上同學合租的,她讀的私立大學校地太小,供應不了宿舍,她想起大一大二都住在學校後巷裡的小雅房,四五個人共用一間浴室,早上起床等盥洗,就能讓她理所當然翹掉第一堂課。隔壁是個在職進修的護士,會在週末男友來訪時,向房間各處灑上香精,玫瑰祝福著愛意滋長、薰衣草暗示這裡是你休息的港灣、吵完架的夜晚也要灑上迷迭香尋求來自土壤的平靜,有次送給她一瓶未知的香水,神秘的說: 這叫伊蘭。可以催化濃烈的慾望喔。 她不知道,伊蘭究竟可以催化怎樣的慾望,但她想應是不祥之物,在那一個小情侶的週末後,護士的男友沒有再出現過,很多個週末過去了,有天,護士的房裡傳出了濃濃的,像是把玫瑰的祝福、薰衣草的貼心、迷迭香的深沉…,那些各式植物的體液混在一起,再用伊蘭詛咒封印起的,濃濃的瓦斯味。 有著濃濃瓦斯味的那一天中午,她正在學校附近的麵攤和一碗陽春麵上的滷肥肉奮鬥,李揚琪在她旁邊坐下: 「一起午餐吧。」對方笑著說。 她受寵若驚,連忙停止動作,回給李揚琪一個友善的笑容, 那時,她還是顏初靜,自覺有點男孩子氣,自覺喜歡打鬧喜歡玩笑,自覺外向活潑,但其實總是獨來獨往,對那些團康活動就是提不起勁,知道自己在班級裡,列在半隱居名單。 班級中,半隱居之外,還有一群焦點人物,他們或者外表亮麗,言談風趣、或者領袖魅力,成績突出,那是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即使諄諄教誨不可有刻板印象,但現實是,面對焦點人物,依然忍不住,在所有的評比裡,將自己降級一格。 揚琪就是一個焦點人物。 揚琪的朋友們也都是焦點人物。 她為自己覺得受寵若驚感到無奈。 揚琪對她在課堂上, 關於Shirley Jackson的短篇小說『The Lottery』,提出的看法很有興趣。 小說一開始是在一個美國十分平凡的小鎮,只知道那天是鎮上一年一度的摸彩活動,流傳多久已不復記憶,作者逐一細寫集合在廣場的群眾,尋常如現實生活中的升斗小民,平凡的集會,平凡的下午,摸彩活動並沒有帶來興奮感,反而是被陣陣不耐催促著快點結束,眾人各自還有工作要繼續,小孩也只是揀著地上的石塊玩,隨著摸彩活動的進行,沒有中獎的一一鬆了口氣,最後彩券由一名婦人對中,儘管不服,她仍然站入廣場中央,那些平凡的群眾—包括她的孩子在內,拿起挑選過的石塊,砸死了她。 教授討論了寫作的技巧,關於暗喻和象徵,也討論盲目維護傳統的愚昧,然後他們談到了代罪羔羊、麥卡錫主義。 她提出了佛洛姆的論述,為了生存,個體存有無限焦慮,諸如躲避攻擊、覓食求生、自然威脅;個體相處間,也因個性不同而始終難以避免摩擦,但團體生活需要紀律和諧,道德諄訓個體獨力承擔壓力,只是持續積存,若找不到發洩管道,團體結構最終仍會因個體逐漸瘋狂而崩解;於是社會自行演譯因應方式,某些原始部落,每年會有一次跨越性別年齡身分的狂亂性雜交大會,由巫師帶頭,每個人都有義務參加,結束後,各自繼續嚴守分際;歐洲有眾所皆知歡聲雷動的大型節慶,上至羅馬競技場人獸相鬥,下有西班牙奔牛節、世足賽暴動;團體內積蓄的壓力越大,表現方式就越趨不理性。 「台灣呢?」揚琪饒有興致的問。 「台灣?不是有人說,選舉就是台灣最大的嘉年華?」她扮了個鬼臉。 「哈!你好樣的!」揚琪顯然十分喜歡她將選舉和狂亂性雜交大會放在一起的說法。 她們聊了更多,揚琪似乎很喜歡她,頻頻邀她參加所屬的社團,還相約下次一起吃飯的時間。 第一次這樣被強烈感興趣著,有一種虛榮的陶醉感,她納悶剛剛究竟自己表現出哪一面,才能有此績效,以往總被說帶著冷淡,她認為那是因為常在胡思亂想,不自覺擺出失神的表情,而剛剛的交流,不得不承認有種表演的虛假成分,扮演一個有趣幽默、語帶譏誚的角色,不算偽裝,只也不是全然的她。 也許,她終於找到自己讓人喜愛的模式,生怕和這樣的領悟擦身而過,她細細回想自己剛剛的表現,每個表情每個動作,複製出一個樣本,不願遺漏任呵關鍵線索,與其說諂媚,不如說好奇,這樣新的造型會有怎樣的迴響。 毫不意外,顏初成功進入揚琪的朋友圈,焦點人物們。她實在很想用飛上枝頭作鳳凰來形容,雖然知道這樣的形容詞有失尊嚴。但她從未領受過如此多的關注和喜愛的,尤其那又是來自眾人關注喜愛的對象時。對於一直都是半隱居狀態的她來說,這改變顯然太過炫目、有趣,她難以招架迷戀不已。 顏初受到了歡迎,她很開心。 眾聲之外,百變而未變。 顏初由著顏靜往黑闇裡褪去。 ※ ※ ※ 新的學期開始,顏初和楊琪以及另外兩名女生一起搬進了學校附近的公寓,離開小雅房時,早已搬離多時的護士特地前來送行,送她一小瓶不知名的液體,說: 這是向日葵的香味,清新的驕傲。 問她過的如何,只是笑笑的說,很好阿,信了主 ,一切充滿喜樂。顏初卻覺得向日葵裡仍隱約傳出瓦斯的氣息。 顏初加入揚琪的社團,正忙著籌畫一系列反戰的相關活動,打算辦個小型的臨時咖啡座,吸引更多人駐足關心,她接下的工作是剪接出一部宣傳短片。 自認對反戰這個議題毫無概念,她只好跟著參加讀書會,雖說是讀書會,但其實就是在咖啡廳將各自找到的資料互相交流,也是此時她才知道有些地方,被投下充滿了核廢料的炸彈,因為要攻擊的已不是此時的敵人,而是用核污染,預定他們的世世代代,她才知道有些戰爭的起落,遠比直接的屠殺還要殘忍。 她總是靜靜聽著焦點人物們的激昂對話,靜靜欣羨著,有時熱情是一種能力,總是會有人非自願的能力不足,顏初只能靜靜聽著,快速整理閃過去的宣傳短片靈感。 這就是好人了吧。 她不禁這樣想,有著熱情和與之配備的能力,關心世界也願意付出;難以面對的是,那些模範般的存在竟可以如此真實,也擁有凡世的庸俗快樂,也喝連鎖店的咖啡,也看好萊塢商業電影,甚至比她更了解那些名人的愛恨情仇,他們竟不是如詛咒般的不食人間煙火,反而自己,卻是用冷淡美名無知和虛無。 焦點人物啊!這樣強烈的存在。 「小初,你噴香水喔?」今天的討論看來已告一段落,揚琪回頭注意到顏初。 「呃,之前有人送我一小瓶,我就拿來用看看,會很濃嗎?」顏初回神。 「滿好聞的,是什麼味道啊?」 「是向日葵啦,雅頓出的。」焦點人物中,一個男孩湊過來聞,有了結論。 「你不會對香水有研究吧?」顏初面露懷疑地說。 「我姊有一瓶一樣味道的啦,你以為我在跟你出櫃阿?」男孩懂了眾人的訝異,趕緊解釋,「不過我覺得向日葵跟你的確滿搭的。」 「怎麼說?」 「我覺得那是花中粗野之冠,別的花種都以嬌嫩取勝,只有它硬是大辣辣的站著,說穿了,它應該是花中的男人。」 「喔,你說我是男人囉。」 「歐巴桑也行。」男孩戲謔的說。 顏初瞪了他一眼,自己果然將男孩子氣發揮成功,落得如此下場。 「正好,我也覺得你挺曇花的。」 「哈,這麼有氣質阿,不敢當。」 「太軟,而且不持久。」她冷笑道。 會意過來的眾人,拍手叫好,男孩沒料到會被反將這一軍,也只好跟著傻笑。 顏初看著他們,熱摩卡帶著巧克力濺上她白淨的臂膀,像個小小的燒痂,她卻只看見向日葵男孩的酒窩深深淺淺。 醉了。 ※ ※ ※ 顏初第一次歃血,是書婷事件。 某個週末夜裡,大夥相約吃火鍋。 「我覺得書婷這樣不太好!」揚琪將筷子往桌上一放,所有的人安靜下來。 她接著說了一段冗長的批評,從書婷決定離開社團,到她的笑聲、背包上的小碎花,一直到在課堂上問教授的問題。 顏初差點噎到,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書婷和揚琪是高中同班同學,一直到昨天之前,書婷還在跟著這夥人同進同出。從揚琪的話中得知,好像是因為書婷覺得社團的負擔太重,加上剛有了男朋友,想好好休息一下,輕鬆生活。她不知道書婷是哪裡搞砸了,揚琪的不滿聽起來氾濫成災,無邊無際卻又找不到著力點,顏初隱約只感覺,那些話都不是重點。 可,這是大事嗎? 她聽見其他人加入聲討的行列,從缺乏女性意識開始批評起,接著是媚俗的不可饒恕,再到裙子太土,原本廣受盛讚的豐唇成了香腸嘴,她更驚訝男生們說出『賤貨』,這樣的字眼。 書婷很可愛啊,白白淨淨的不算艷麗,說話輕柔而穿著得體,顏初第一眼就覺得,這個女孩並沒有侵略性,每一方面都恰如其分,她甚至可以想像,書婷的父母有多以此為傲。她只是想離開過自己的小我生活而已,偶爾顏初也會聽膩那些模範生的高談闊論,顏初明白自己也是在媚俗,媚一種焦點人物的俗。 輪到顏初,她實在想不出可以批評的話,只好隨口說: 「她...她都綁辮子,看起來很...很不必用大腦。」還在懊悔辮子跟沒大腦有什麼關係時,顏初卻聽見其他人的拍手吆喝,說她觀察得太精準了,一刀斃命。 很久以後她才能接受,書婷到畢業就還擺脫不掉的『無腦女』這個綽號,是因她而起。而書婷就這樣被驅逐出境了,原來的朋友都和顏初一樣,被這次火鍋殺人事件嚇到,不敢靠近她,怕自己是下一個受害者,亦心虛於當初也有參與傷人;其他無關此事的都還在觀望,不確定這被友人遺棄的女孩,是無辜或咎由自取。 顏初發現團體有時會變得可怕,當他們發現或製造出共同攻擊的對象時。負面情緒不曾隨著傾吐出來而消失,每次當有人說出對誰的不滿時,其他人似乎也有義務說出自己的厭惡,批評變成秘教換血儀式,鞏固了向心力,置身其外的就是叛徒,負責承擔其他人看著自己咒罵他人時的不安和罪惡感。沒有人敢當叛徒,他們知道,叛徒不久之後,叫作公敵。 顏初心中有一種奇異的感受,與他們一起冷嘲熱諷時,她會覺得困窘,批評別人讓她覺得不自在,話題的主角們她並不熟悉,但是又有莫名的參與感,覺得自己被贈與這個團體所共有的秘密基地的入場券,知道其他們不為人知道的另一面,竟像一種歸屬。她學會了那些劍口毒舌,甚至青出於藍,驚訝自己如此具有天賦。 慢慢地,她成了他們得意的劊子手。 顏初第一次嚐到站在中心的喜悅, 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著迷,暈陶陶,形容詞原來如此精確。她染上了癮,每次都渴望再多點肯定,吸吮罪惡感和成就感混融的汁液,一步一步,自己的魔法陣已逐漸成形。 在團體裡爭取注意,一開始像是競賽,最後則是戰爭。 ※ ※ ※ 經過一個月的嘗試,反戰的宣傳短片顏初已經完工,她認為既然是要引起注意,就必得有一定的煽情,搧情需要足夠的通俗元素,所以她簡化那些報導式的資料,直接作成音樂錄影帶的形式,為了符合歌曲可以反覆撥放,挑了約翰藍濃的『Imagine』;將戰爭被大眾熟知的慘忍畫面和從分娩到懷抱嬰兒的圖片交叉撥出,最後是個小嬰兒純真的笑容。 彩排時,放映出來的效果很好,好到蓋過了座談會的部分,這讓顏初不安,因為主持人就是揚琪,她深知喧賓奪主的不智,因此活動正式開始時,顏初選擇藉故不出現。 戰爭已經開始了。 她不確定自己在什麼時候、被什麼罪狀定讞,也許是忘了倒垃圾,也許她說了某個不該說的玩笑,也許就真的是宣傳片和她缺席的那場活動,也許、也許她對焦點人物的生活太過入戲。 她清楚知道那些眼神,他們先瞟過顏初,然後相視而笑;再來是聲音,當大夥聚在一起,她的身邊夾雜了竊笑和低聲交談,若她詢問談話內容,便會有一個代表,通常是揚琪,用略大的聲量告訴她: 「沒什麼啦,那是我們的私事,你不要想太多了。」 顏初甚至發現揚琪抬起下巴說完話後,轉身會向眾人加上下台謝禮的動作,其他人回以掌聲。 但是除卻這些忽隱忽現的芒刺,他們又跟好像跟以前沒有什麼不同,還是一起實驗一起吃飯,只是顏初說話時,少了答腔的人,往往那句話就成了頓號,眾人停下來,跳過去。但給她的笑容依舊燦爛,生日仍不忘送上蛋糕,她懷疑,是自己變得無趣惹厭,所以才少了回應,或者,一切只是自己神經質的錯覺,甚至因此羞愧,好朋友們是如此忍耐著她。 有幾次,顏初忍不住問揚琪,自己是不是曾做錯什麼,或是已然乏味,揚琪眨了眨眼,甜美地告訴顏初: 「小初你想太多了,大家都很喜歡你阿。」 她覺得無地自容,你想太多,是一句極度尊卑分明的結語。 我們沒有變,是你在不滿足。 我們沒有變,是你現在才明白。 我們沒有變......。 顏初頹然相信,一切知覺都是虛假,是幼稚的個性和自己過不去,她到底沒見過世面,只會因著一群人沾沾自喜,淨是上不了檯面還大驚小怪。 她開始接受,忽略是他們友誼的一部份,那幾個月,她默默地跟在大夥身邊,他們笑,她也跟這笑。 又是新的一學期,轉學生小米成了他們的新朋友。顏初沒有太多感覺,仍然還是個頓號,擱在牆上等人拭去。 某天,她接到小米的電話,小米劈頭就問顏初,為什麼揚琪他們不喜歡她?為什麼她又情願留在他們身邊? 顏初腦袋轟地一響,歐—伊、歐—伊,小米的變聲失敗的鴨子叫被窗外駛的救護車蓋過。 喀!顏初掛上電話。 她只想喝水,走到客廳,看見揚琪緊閉的門前擺著的三雙拖鞋,覺得小米在自己的腦子裡被炸了、糊了,找不到下一口氣,她覺得空氣沉甸甸地,得用挖的才找的到氧氣,她再也學不會呼吸。從此,除非出門,她不肯離開自己的房間。  ※ ※ ※ 她不敢向揚琪求證。 如果證實了,她要怎麼辦? 請他們簽署絕交切結書嗎? 顏初強迫自己忘了有這些事,一旦意識逼近,就尋找新的注意力,她試過抄課文、運筆計算龐大的實驗數據。這些都很有效。 日復一日,時間完成了時間。 每天在學校留過午夜,確定揚琪她們應該都熟睡了,才走夜路回家,顏初並不害怕深夜的流浪漢,甚至有時會期待某個持刀男子挨近,這樣她就可以反抗,然後再也不必忍耐。 孤獨讓她反芻。承認不甘寂寞,為了獲得認同,她變得刻薄好鬥。 想起一場場催化反應,當有人忍不住自己的不滿,說了出來,其他人也提出自己的看法,每個人丟出的垃圾是一,十個人發洩完,卻不是各自帶著一回家,原本單純的不滿受到肯定,慢慢發酵擴增了十倍,變成了討厭。 他們將十裝入心底,久了,習慣那種重量,負面情緒在血液裡四處流竄,然而憤怒也只能這樣保存著,當所有的道德,頌揚相親相愛的時候,出不去的憤怒就這樣積累著。 顏初逐漸則明白,大部分並不是誰惹到誰的問題,表現差勁、表現突出,任何聲響都可能是導火線,她只是剛好抽到了那張彩券,站入廣場中央,團體的焦慮需要出口。 她學會了平庸。學會了沉默。 她寫了封信給揚琪,希望將事情講開,不求復合只求有話直說。 顏初還是很喜歡揚琪,懷念她們一起讓廚房失火的瘋狂行徑。揚琪十分細心,同時帶有一股霸氣,大夥老喜歡說,有了揚琪收爛攤子,一切搞定。顏初很佩服揚琪竟然可以同時關心那麼多人,那種付出是用天枰量過,再依序包好,不但計量準確,還可按時服用。 那晚,揚琪買了蛋糕叫顏初回家,抱著顏初說,她從來沒有這個意思,不滿只是一下下早就過去了,誰沒有摩擦呢?顏初的漸行漸遠才讓她傷透了心,公寓裡四個女生分著蛋糕,一路從大二辦過的活動一直聊到該開始準備研究所,還拍照留念,約定要當一輩子好姊妹。 睡前,她開心又遺憾的想,早點這麼做就好了,活該白白折騰了這麼久。 隔天醒來,顏初睜眼,第一次發現到陽光是甜的。 當天晚上,她打算提早回家,順道替揚琪買個鮮奶泡芙,她記得揚琪挺愛那種甜膩,才剛走出圖書館門,就看見遠處有群熟悉的身影,是他們,正要上前打招呼,他們已經走來,帶頭的男生酒氣逼人,看見顏初,沒等她的笑容漾開,巴掌就甩了下來。 啪! 清脆響亮。 「死婊子,你寫信威脅揚琪不伺候你就要搬家是什麼意思!」台灣啤酒加上烤魷魚的濁氣撲鼻而來,顏初的笑容倒漾開了,火辣辣的不知該不該收回,淚水擋住視線,她不禁瞇起眼看著這個曾說她像向日葵的男生。 等不到的阿波羅守著他的月桂樹。 向日葵染上鮮血,捨棄黃色花瓣。 顏初碎了,顏靜醒了。 「小初,你讓大家很失望,我們一直把你當好朋友,你卻在玩這種把戲,你讓揚琪很難過你知道嗎?」另一個女生急切地說著,顏靜看見她的袖口被木炭沾黑。 這應該是烤肉大會殺人事件吧! 顏靜望向拉住向日葵男孩的揚琪,她看起來十分疲憊,似乎比顏靜更失措,視線對上顏靜,擰眉硬是沒有飄移,一絲的心虛都挑不出來,另外兩個室友只是挨著彼此完全不敢出聲,自此,顏靜將這一切收在心底,她知道她快懂了,快要由小鎮姑娘蛻變成人,她沒有接話,穿過焦點人物們,回家。 ※ ※ ※ 顏初碎列成片的情景,在顏靜腦中不停反芻,她將顏初一片一片撿起拼好,不確定自己的目的,而顏初嚥下的哀傷,嘔成一地血水,顏靜讓這血水滲入毛孔,飽滿地收在皮下,她不想未經過濾,就讓它們在身體裡遊走,滋養細胞,哀傷牢牢地藏住,氣味卻藉此發散。顏靜老聞到一股恨意,也習慣了。 搬離揚琪,她有了新朋友,卻變得更沉默。她想告訴自己,學著原諒和接受。 原諒和接受,是因為沒有退路吧! 她攔住了哀傷,卻被恨意滋養著。 新朋友在教會裡司琴,陳婷瑤,她喜歡叫她瑤瑤,顏靜常在週末跟瑤瑤去教會唱詩歌,不確定自己是否了解認同歌詞的內容,但迷戀那一種安心卑微,覺得需要有個行為,肯定她還是良善的。 她很高興,發現顏初慢慢又活了過來,她需要顏初,告訴她過往是怎麼一回事,未來該怎麼做。 過去的從未消失,甚至尚未過去。 顏靜懷念,自己是顏初靜的日子。 沒有誰需要被遺忘。 3 女孩從沙發起身,打開客廳的日光燈,頭痛已有好轉,強光讓她清醒。 怎麼不知不覺就回到這裡? 想起自己搬完家後,忘了將備份鑰匙交回,恍惚之間,又回到原點,如果揚琪發現了,肯定又有一番宣揚。 不知道她們現在玩的開心嗎? 揚琪的房間沒有關,想起那一張說要一輩子當好姊妹的紀念照,顏靜覺得自己有權利要回來。 她開了燈,房間並不大,角落床墊放在褟褟米上,揚琪的東西不多,唯一可觀的,就是放著保養品的籃子,以及牆腳一疊一疊的藏書,牆壁貼上了大學生活的照片,三四年下來,竟也佔去了一整面,幾本存在主義扔在床上,桌上沒有闔好的是羅蘭巴特的作品。 有點訝異揚琪修行般的房間,顏色比以前更少了。看著那些藏書,顏靜可以想像揚琪的霸氣是從何而來,好可惜,她心中默默遺憾。 揚琪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吶! 為什麼會到這樣的局面? 顏靜打開揚琪的衣櫥,衣物並沒有想像的多,款式也屬普通,,看見靠近內側有一個粉紅色,曾裝過喜餅的鐵盒,顏靜小時後也愛用這東西裝寶貝,直覺相片就在盒內,她小心翼翼地打開。 那是一疊已經整理好了的信紙,一張一張攤平,按照日期用夾子固定,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書信,顏靜有點訝異,對方竟然都用同一款紙書寫,除了一張用醫院裡就醫紀錄的廢紙,是醫護人員啊,她將信紙放在旁邊,其下果然是照片,有的整齊用塑膠袋裝好,有的則是任其散置,顏靜的友誼見證是後者。 她克制不住好奇,將整理好的相片取出,想知道對揚琪如此重要的人物是誰,第一張,顏靜看到揚琪環抱著一個中年男子,應該是她爸爸吧,想不到他們感情這麼好。 但是接下來的景象推翻了一切。 顏靜勉強忍下嘔吐的慾望。 揚琪和中年男子擁吻。 揚琪和他在歐洲的街頭餵鴿子。 兩個交纏的身體,揚琪的眼神迷茫。 他們赤裸地依靠彼此,向鏡頭微笑。 ……………… ……………… 還有一捲上頭有了紅色愛心貼紙的錄影帶,她猜,那些男體女體的照片應該就是從帶子中拷貝下來。 顏靜隨即明白她發現了揚琪最大的秘密,揚琪於外無懈可擊,在顏靜眼前的,卻足以全面毀滅掉她的生活。 閱讀那一疊書信,顏靜慢慢整理出一個大概,揚琪迷戀這位男人,但男人已婚,在一家大型醫院當復健師,妻子是同一家醫院的小兒科醫師,曾是醫學院裡轟轟烈烈的跨系戀情,如今跨不過薄薄的薪水袋。他和揚琪分分合合一年,老是在離不離婚的議題上決裂。 顏靜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做,顏初還在幽暗裡,表情顏靜看不真切,她只聞到一股由淡淡哀傷發酵出的恨意。 想起了,在那場烤肉大會殺人事件後,她就離開了,沒有對任何人有留下一句話,他們知不知情、會不會誤會對她而言不再有意義,向日葵男孩曾僵硬地為那一巴掌道歉,他的酒窩深深淺淺,在顏靜眼中像是兩個揮之不去的蒼蠅,她克制不住自己的乾嘔。 而後,眾聲喧嘩,顏靜只在眾聲之外,聽聞關於自己搬家的斐短流長四起,她可以想像流言成熟的過程,由一句無心猜測,一層一層被渲染肯定,最後撲天蓋地而來,她身陷黃沙,瞇起眼,看見海市蜃樓。 那股恨意往腦門衝了過來,顏靜嚐到了濃烈的腥甜,計畫於焉形成。 5 梳洗完畢,女人將身體擦乾,慢條斯理地套上白色底褲,低頭讓長髮甩向身側,扣好胸衣,仔細地將夾在胸衣內的蕾絲掏出鋪整。 手機震動的聲音響起,不喜歡漂浮的和弦鈴聲,雖然暫時不必上課了,仍僅設定成震動。 喜氣洋洋的房間裡,她的找尋稍嫌費力,瞇著眼,伸手向枕頭旁。 「喂,瑤瑤啊,怎麼了?」 「我沒忘阿,半小時後我去接你就可以了,幫我把鑰匙拿給房東喔,…對啊,有兩把,…那是因為我以前怕搞丟多打的啦。 」 顏靜把頭髮紮成馬尾,夜藍色低腰小直筒牛仔褲包起下半身,線條頓時俐落挺直,她套上一件的白色流銀雪紡紗上衣,一朵雲在胸前抹過、旋轉成結,颱風眼似的,然後就飄下霧了,霧裡雨絲滾上銀邊飄蕩,閃過空氣裡的紅騰騰的喜氣,像是舞動的帶血寶劍,伊蘭的香氣依然濃郁。 抓起復健師的放在桌上的鈔票下樓結帳,最後一次了,她覺得這樣的輕鬆有點悽楚。 ※ ※ ※ 幾個月前,她將揚琪的秘密帶走,留下散置的友誼見證,信件和照片各複製了一份,把正本寄給那位小兒科女醫師,副本寄到揚琪老家,她知道揚琪猜不出是她做的。 由著她的恨意,事件超出控制之外。 後果她是想過的,但是發生時像在看場電影,如此虛幻。 揚琪吃上妨礙家庭的官司,因女醫師是該院院長的女兒,他們就這樣沸沸揚揚上了報,紅著眼的女醫師和揚琪微笑的照片佔去半個版面,每個便利商店都看的到,她休了學,焦點人物們都進了研究所,東西南北地散了。 聽著揚琪的流言四起,顏靜沒有說一句話,她只是聽著。 當第一步錯了,就錯了。 不久後,她竟然在陪瑤瑤看病時遇見那個復健師,知道她曾是揚琪的室友,頻頻約她出來吃飯,說是要問揚琪的近況,顏靜自然無可奉告,後來卻發現男人其實意在言外。 顏靜覺得噁心。 說不清自己是為了那一股散不去的恨意,還是好奇這一個讓揚琪身敗名裂的男人究竟有何魅力。〈不,其實讓揚琪身敗名裂的是她。〉 她接受了。躲著八卦媒體,開始每星期兩天的豢養。她總試著從復健師身上去找尋揚琪,卻失望的發現,男人除了甜言蜜語外一無所有,他承諾辦妥離婚手續後,便要和她同居,顏靜詫異地笑了,他甚至沒能給她高潮。 每次戰爭過後 總得有人處理善後 畢竟事物是不會 自己收拾自己的 她時常想起那晚揚琪的眼神,她驀地發現,揚琪和她一樣害怕失去朋友,當第一步走錯,第一句話說錯,第一個角色選錯了,就只能孤獨地走下去,如果沒有被人抱著說:沒有人會介意的,我們從頭來過。揚琪其實也無路可走,當她藉著這些人關係的操縱,得到了肯定,走到了核心,每一個不小心犯的錯都是威脅,她只能擰眉撐著。揚琪遊走在一群朋友間,精確算計該付出多少關心,卻無比孤單。 而她們,女孩們,卻總是不由自主的在人際關係裡得到成就感,總是不由自主的要扮演好女孩的角色,她們只知道原諒包容,但她們不知道憤怒需要學習,總是避不掉,為人際傷人或被傷,在還沒做錯太多事之前。 也許一開始,只是一個牢騷,當牢騷被解釋成不滿,團體猜著彼此的心意,決定列為討厭時,揚琪也只能順著大眾演一齣戲,顏靜甚至可以想像,揚琪也許只是提了有那封信的存在,其他人也許只是猜信裡可能有什麼,然後各自心虛地演著戲,漫天風暴。 當他們在第一秒決定拿來吸引人的角色,都選錯了時,只能尷尬地等著落幕。 她成了夜裡飛天遁地,吃人的夜叉。不再隨瑤瑤到教會讚美上帝。 她不敢再看見上帝。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好人。 顏初的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總是總是在回憶伴著無力感蒼白出現,但隱約曾經感受的快樂,又讓她安心,顏靜就這樣習慣了,頹敗和安適同時並存。 ※ ※ ※ 瑤瑤和她都上了中部的研究所,行李已經處理好,只等顏靜到教會和瑤瑤集合,就離開這個城市了,她沒打算讓復健師知道,畢竟她不是揚琪,他也不是揚琪。 早到的顏靜站在彩繪玻璃外,看見瑤瑤還在彈琴,裡面孩子們唱著: 「天上的雲雀阿 會唱的人們哪  你們可願代我歌頌上帝無比之美  我願用耳傾聽  我願用心共鳴  這發自內心深處最美的聲音  我真愛你  我真愛你」 顏靜聽著那些不曾經歷痛苦的聲音,哭了。 了解— 歷史真相的人 得讓路給 不甚了解的人 以及所知更少的人 最後是那些簡直一無所知的人 總得有人躺在那裡—— 那掩蓋過 因和果的草堆裡—— 嘴巴含著草業 望著雲朵發愣    <辛波斯卡——結束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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