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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時代

那大大的標題在江的對面隨著捷運的輕微簸動而震顫之時,江正坐在藍色捷運塑膠椅上頭倚著玻璃車窗打盹。整個車廂都安靜著。對面的男人嗤嗤地翻了幾個面,從報紙後邊露出眼睛來,他瞥見江嘴角流出口水,江鄰座的青春女孩則橫過肘臂對著化粧鏡嘟嘴斜眼技巧卓絕地刷著睫毛膏,便若無其事地將紙面升起,繼續讀著他的早報。 車子的速度漸漸趨緩,接著在某一剎那緊緊地抓住軌道停了下來。車門往兩邊刷開,一波人擠了出去,又一群人圍湧進來。瞌睡著的江此時被報站的廣播驚醒,張惶地左右辨認著身處何地(什麼什麼?),那一瞬間江瞇起的眼瞄過那些放大的字體,「最近地震怎麼這麼多。」那樣反射性的念頭一閃而過,倏地想起自己昨晚原來就是被這個地震搖醒的啊,然後安心了的江的心裡迅速判斷了他還有四站可以補眠,於是頭往右一偏,磕碰著車窗陷入了夢境。 一片廣袤之海。什麼都看不清楚,什麼也沒有的海域。黑色的、深藍色的波浪洋流交會漫流,衝撞打漩。(好壯觀啊。江在高空裡這樣讚嘆著。)接著鏡頭猛地被拉近,像是從高空失速跌落一般,再拉近,懸在海水激盪浪花迸濺的最頂端。有什麼東西在隱隱震動著,震得海水像杯子裡的水嘩嘩地微微翻湧了起來,江的敘事眼光不由得穿過事實上暗黑無光的海水,想直透入裡,從那個瞬間起,他似乎聽見了一股飽含千鈞萬馬之勢的強大能量,以瀕臨爆發的聲音穿過幾萬公尺深之海水朝外鼓動著。像是什麼正擠壓著。 一億四千萬至八千萬年前。字幕在夢中浮現(好精準的數據!江想。)。深不見底的冰冷水層下,古太平洋板塊以難以覺察的速度往歐亞板塊靠近,並向下曲褶隱沒。彷彿有隆隆巨大聲響直逼而來,黑色的潮水嘩嘩地向兩邊分開,搖晃著,一線土黃色的東西慢慢地破水升起(媽啊這是幾倍速的快轉?)。拜古太平洋海板塊之賜,原本處於歐亞大陸板塊邊緣大陸棚上的沉積物被推擠隆起,早期第一代的台灣島就此生成。 列車到站。江在車停前一如往常及時懵然醒來,和被吞吐著的眾人沒有群我之別地搭手扶梯向上,出捷運站,步行,進入醫院,轉到醫師休息室裡,披上白袍。 七點五十五分。一個住院醫師探頭進來,提醒他,「學長,要晨會嘍。」江點點頭,和其他主治醫師魚貫踏進會議室裡,年輕醫師們手忙腳亂顯然正搞不定放映機等物事,江揀了最末一排的位置,從口袋裡掏出他在車廂裡歷經重圍輪番壓擠早已扁爛且美乃滋四溢的夾蛋三明治咬將起來,側耳傾聽一旁眾人吱吱咯咯利用這些螺絲空檔聊起的昨夜那場地震。前陣子,醫院各護理站以至於各休息室間的熱門話題是看似永不止息的南台灣超豪大雨,整整一週,眾人每提及此便或嘆惋,或悲痛,對有關當局之咒罵隨著惡水持續氾濫也跟著綿延不絕;再稍早,島國的領袖人物相繼造訪對岸泱泱大國之雅事一樁打發了好幾個早上;更往前一段,江思索著,搞得沸沸揚揚討論熱度蟬聯數月不減的不正是某小妹妹引發之醫病風暴事件嗎?那時節,除了枱面上幾個溜出國去潛心修習醫學倫理、待回得國來已是醫界大老之角色頗為配合媒體之聲腔語重心長地批判現今醫師之頑劣不可教與人心不古外,其餘全國醫學界,上上下下數萬名醫師似乎還從未如此同聲一氣過哪。好幾個晨會過後在那會議室裡壓低聲音兼伴以同仇敵愾語氣的閒聊,根據小小醫學圈的第一或第二手資料,都說那可憐的年輕醫師真是時不我予哪無端被捲入當作了制度瑕疵下的政治墊背啊。 如果此間社稷太平天下無事,永不冷場之全民健保便能充當救火隊。偶爾幾次,在等待會議開場無人答腔,甚且有些尷尬之微妙靜謐時刻,便有兩三個人私下講起了——諸如內科醫師一個下午診就掛了一百多人的龐大門診流量(還不都是那些沒事逛醫院的傢伙!醫師其一且憤憤地說。),或者一個困難重重的手術,竟被健保給付弄得較之美國同級手術來得十倍物美價廉不止,不然就是唏噓著哪一個好心的精神科醫師,因為開了一顆價值八百塊的進口藥沒通過健保審查,結果被判罰了一百倍藥價(半個多月薪水啊,眾人都感同身受地代他心痛著。)——然後便是排山倒海的附和,屢試不爽。彷彿陷入了一個無窮無盡的迴圈啊,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即便再討論下去也是那樣的,卻總是引得大家興致勃勃,罵完一陣便像做完晨間運動那般地,神清氣爽。 滿室皆暗,銀幕驟亮,負責的住院醫師操著平板語調嗡嗡然通過麥克風傳出報著病例。江一恍神,銀幕上的畫面漸次模糊花去。又沉沒了……眼見又要沉入遼遠無邊的境域……不知過了多久,哪裡生出來看不見的一把力凌空將他從背後抓起,(「江總醫師請做評論。」畢恭畢敬的聲音。)他張開眼睛,清了清喉嚨,開口說話。 八千萬年前。長期以來擠壓著歐亞板塊的古太平洋海板塊在這時停止了向西隱沒的動作,歐亞板塊於是舒展成為張裂性環境,板塊邊緣紛紛陷落,形成沉積盆地。六千五百萬年前,未來的台灣陸塊及鄰近地區漸次沉陷,堆積了遠從大陸華南地區沖刷而來的沉積物,構成雪山山脈及中央山脈西翼之巨厚沉積岩層。接著是三千萬年前,新的海洋地殼南中國海開始長出,岩圈向東沉隱至台灣東側的菲律賓板塊下方,並在此海板塊上形成一連串的火山島鍊,那便是今日海岸山脈、綠島與蘭嶼的前身。距今一千萬年,溢流式的玄武岩岩漿大規模噴發,造成了西部海域上之澎湖群島。 隔壁的主任戳了戳他,「昨晚睡得不好?」一旁且自竊笑著。「什麼?」江強自鎮定地撓撓頭,幾個鄰近他的資深醫師在僅有銀幕光源的闇黑角落噗哧笑了出來。「你太累了。」主任充滿慈愛的臉孔轉向他,拍拍江的肩頭。「你該多找時間休息。」江囁嚅著,「其實我還可以,主任。只是昨晚那場地震後,就睡不著了……」江愈說愈小聲。主任大力拍著他的背,道,「江醫師,你壓力太大了。」「不是……」主任沒有理會他,站了起來,「當醫師當到我這種層級,再多的地震你也會習慣。」說完乾乾笑了兩句,拉著江夥同散會的眾人一起踏出會議室。 江推開了內視鏡室的門。遠年光亮頃刻流淌一地。 (那是個物資貧乏的年代啊。) 江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每當假日,他媽媽領他到中正紀念堂去,他總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在廣場上那一輛輛來往奔馳、前衝後撞的搖控賽車,頭頂上低飛掠過斜斜欲墜的搖控飛機,耳朵裡充斥著那些精巧玩意內裝馬達加速的聲音,嗡——嗡嗡——,那時他便會伸出小手在空中亂抓一氣,說,「要,我要!」滿面愁容的江的母親沒有例外地,像是電視劇中無比憐惜但卻又身無分文無以滿足孩子的女人一般地把他往後抱起,摟在懷裡,臉貼著他摩挲著,「那個東西太貴了,不能要,知不知道?」小男孩失望極了,全身惡意地扭動起來,蹭下地面,歪歪斜斜地跑到路旁的青銅花壇下用力拉扯褲頭準備撒尿以示抗議,母親及時踉蹌從後頭趕上,驚呼一聲,「不要尿在這裡!」說時遲那時快地兩三下便把小男孩的褲頭重新紮好束緊。萬般壓抑的男孩終於放聲大哭,哭聲響亮,在那個廣場上產生了砰砰砰的空洞迴音。母親不悅地(她已經受夠了)板起臉來,準備要開腔罵人地低聲斥道,「哭什麼哭!」她把小男孩的臉硬掰向後方,男孩朦朧淚光中只見到遠遠金碧輝煌的中國古代房子裡一團端坐著的黑影,「你要尿在這裡,這能看嗎?再哭,媽媽叫蔣公派警察把你抓去砰砰!」 現在不一樣了。江迷醉地想著。他一手操弄著上面有好幾個轉盤的搖控器,另一手抓著一條大腸鏡,低下頭來,看著屈身側躺在檢查枱上的病人,男性,六十二歲。「要照了喔,忍耐一下噢。」沒有例外地他講了說過上百次的話安撫病人,抓著大腸鏡的手湊到病人的屁股旁,準備插入,在那樣的一瞬間裡,他看見大腸鏡前端射出來的光芒——亮麗的藍、紅、精白、綠,此起彼落地熠熠閃爍著,比寶石折射的光更靈動,像蛇在吐著信子,咻咻,嘶嘶。這的確是一條黑蛇,圓滑黑亮的外身,加上可以被搖控擺動各方向大幅旋轉的前端,讓醫師實實在在地覺得自己是個權力無上的弄蛇人。他壓抑住自己泛湧上來的快感,顫抖著手,一股作氣地把蛇,不,是大腸鏡,餵入病人的屁股裡。 「會痛要講嗄。」唔,唔。病人還在直腸初初被插入一根像是有生命會扭動的異物的驚詫情況下尚未恢復意識,江早已抬頭盯著螢幕仔細注視,握著管線的手不斷往內推送,推送。他戴著手套的另一隻手早練出單手操控的好本事,用食指和大拇指調節這個齒輪,再用中指以後的三根去轉另一個齒輪,熟練的程度和打精了的電玩毫無二致。螢幕上的畫面不斷地在變化,彩色的,微微的膚色加上一點粉紅色,像是新鮮生魚片那樣有彈性的腸壁,被大腸鏡往前撐開、撐開,向後飛逝而去。江微微張嘴(不過他有戴口罩),感受到從前面傳來微微的震顫(那是大腸鏡在左彎右拐啊,那是它在這病人迷宮般的腸子裡受到另一手搖控的行進哪。江情不自禁地這樣想著。),手心滲出汗來,啊,太興奮了。此時病人以幾個字打斷了他的思緒,「痛啦,醫生,很痛啊。」「噢這樣啊阿伯,那你按著自己的肚子,會好一點。」江稍稍地緩和了一下他的手勁,接著又動了起來,轉一個彎,腸子好像稍微開闊了點,於是他另一手再加速一波一波極富節奏地把管線捅進病人的體內,啊,啊,啊。江在心裡歡叫出聲,他這時不由得回想起童年時期得不到玩具的落寞和辛酸,對照現在的工作環境,他真是太幸福了。他真慶幸當年選科的時候選到腸胃內科啊,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樣,一天做好幾支內視鏡,搖控著那隻夢幻大黑蛇,在病人充滿肉感的腸子裡橫衝直撞呢?尤其是腸子這種東西,不論男女老少通通都有,看起來永遠是那樣生鮮活跳,只要有人躺在檢查枱上,他就可以好好地做它一回,深入似乎永無止盡的性感甬道裡,再加上他操控著方向的手一撥弄,黑暗內視鏡室中的病人便開始哼哼唧唧,他也開始在口罩後面跟著喘息。他真是太幸福了。忘了健保之後,世界上還會有比當一個腸胃內科醫師更好的工作嗎? 什麼樣的人他都做過。有時候是樓上腸胃內科的住院病人,幾乎無一例外地身穿淡綠而毫無氣色可言的病人袍,坐著輪椅或躺在推床上來到等候區;有時候則是幾個星期前便早已排好序次的門診病患。他看過拉開袍子後,垂耷出來一個軟肚腩的台商,趁著回來時想趕快做個內視鏡好解決他莫名的大便出血,那男人褲子一褪下來,肥顫顫的屁股肉便在枱子上像似東坡肉般地晃盪,矮短男人屈著身體,在江專心致志地看著螢幕上的腸壁時猶有餘力說笑著他在大陸的事業如何如何,東莞上海的台商共同的處境是什麼或商機又各自哪裡不同(廣州和上海女人也很兩樣的啊),真是個能屈能伸的男人哪。江不知為何當時心裡一蹦就冒出了這樣一個句子。 他也做過衣著入時貴氣的女人。她們多半手拎一只江辨不出名目卻惹得護士姊姊們私下爭相驚呼著的包包,曳著一團香氣走進內視鏡室,挪出半個屁股坐在枱上後,兩隻腳尖滴溜溜地提拎著Celine還是Gucci那幾家一雙少說是江的三天薪水的鞋子,伸腳,再輕輕甩落地面。「醫師——」有時她們會這麼說,「那個你們醫院的誰誰誰,是我某個親戚的高中同學的哥哥欸。」或者,「我和院長夫人很不錯噢,從前在美國還是我們照顧他們的呢。」在江將它們俱翻成白話文之後,那意思多半是,你要好好地、仔細地給我做噢,要是有什麼沒有檢查出來的話,你這個沒有醫德的醫師就完蛋了。遇到這樣的情況,江通常也會格外仔細謹慎,在那些女人的腸道裡,每個迴彎處都好好地來來回回前前後後給她們多捅個幾下。 他記得,沒幾日前的下午,一個戴著鴨舌帽身形已頹的老人默然爬上枱子,褪下衣褲。江翻看病歷,「解便習慣改變,懷疑大腸息肉或腫瘤」。他亦以著一個經驗老到之腸胃內科醫師的口氣,指揮著那病人屈膝彎腰,擺出種種配合他鏡檢之姿勢。老人意外地安靜,即便在鏡口半粗暴地插入之後,依然一聲也沒哼,對於鏡身不斷挺進的種種不適,老人僅眨眨濕潤的眼眶,臉色漸漸由緊張趨緩下來,在江時不時地以「要到橫結腸了」「會轉一個彎有點不舒服喔」等等語句填補那沉默空檔後,老人突然稍稍轉過了他的側臉(垂癟線條組成了一張愁苦的馬的面容),看著江,開口說話。 「年輕人,俺嚜跟你說個故事。 民國三十八年那年上,俺十六歲,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呢,你老爹有個影兒了沒有?俺老家就在山東鄉下佟家村裡,那時候,八路軍和國軍打得可兇地哩!俺年少氣盛,滿腔子熱血,不知怎地就想去投軍,跟那幫子匪軍打游擊。記得那一天,傍晚時分,俺從房裡走出來,矮屋子裡小小一個廳堂供著祖上牌位的燭火還在那兒搖呀搖的。俺下定了決心要離家,望望廳外暗下的天色,飄著小雨。俺娘從裡間出來,問說小虎子你上哪兒去呀?俺說,『媽,俺想去隔壁李村找大哥。』——俺大哥在隔壁村裡作事。她聽見了,笑著回身去找了一把傘給俺,教俺撐著,說,『下雨了,別弄溼了嚜。』俺永遠都記得。那是娘跟俺說的最後一句話。俺轉過頭去,出了門,就再也沒回去過。 那把傘,俺在軍旅上給弄丟了。大熱天地,俺走到一半,習慣性地手往背後一摸,登時心涼了半截,噫,怎是空的!俺發了狂,不顧整個連的兵都舉著槍桿兒在向前跑,一個人掉頭往來時路上找傘,拉著人問,蹲在割人的長長的芒草叢裡邊哭邊摸。那可是俺娘留給小虎子唯一的東西呀。 後來咱們一路敗,輾轉了來到台灣上,俺惦記著家鄉裡的親人,寫了信去,才知道俺離家沒有多久,娘知道了俺從軍的事兒,發了瘋似地嚷著要去找俺,結果下著大雨的某個夜裡,一個不留神,跌進村外的溝裡去,溺死了。俺大哥也為了找俺,流浪到了香港去,身無分文,在那裡要飯。俺讀了信,捶胸頓足,大哭大叫,多虧了幾個弟兄拉住俺,俺今日才在這裡——」 老人的眼神迷離起來,全然無覺於弓著的身子下方江仍以手握緊戳刺的管線,「可俺怎樣都回不去了啊。」 江的腦袋突然想起了這個東西。 台灣鱒,又名櫻花鉤吻鮭,隸屬鮭鱒魚科中太平洋鮭一系,大麻哈魚屬,台灣特有種之冰河孑遺生物。(這種魚到底有哪裡不同呢?) 島嶼仍在隆起生成之中。無以想像的久遠世界,板塊與板塊之間相互磨擠疊撞,一邊往上抬升著古老河道遍佈的島塊,一面聲響隆隆地往地底下因碰撞而沉入幽深且黑暗炙熱的所在……就是那樣的年代,距今八十萬至十萬年,第四紀更新世末期。時值中國大理冰河時期,地表氣溫降低,高山森林線敗退,亞熱帶回歸線向南更迭,海平面下降露出了島塊與大陸之間的聯結面積。(緩慢巨大,聲響劇烈而隱沒入核心不為人知的改變。) 魚群奮力在冷冽水裡拍打尾鰭,胸鰭。龐大的群落由北方出發,在現今深藏於無底闇黑海域的河道中大舉遷徙著。牠們游過古閩江流域,啪啪啪地朝溫暖的南方海洋前進。正在不間斷升起的年輕島嶼,逸流其上的無數河川分作兩大水系,以南匯入古閩江流入南中國海,以北單獨注進太平洋裡。那樣複雜的水域,北來的肥厚魚群仍於其中穿梭迴游,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來到現今的蘭陽溪,往上逕行,進入了新生島國的青春腹地(進入不能停止震盪上昇的陸地,往上抬起的溪谷)。錯估情勢的魚群啊。接著大環境無有預警地突然改變,冰河期倏地結束,海平面與氣溫共同回昇,冷水性鱒魚成群受困於低溫的上游河道,再也無以回返來處,魚群終成為陸封性魚種。再也出不去了。魚群侵入了本不屬於牠們的流域,和苦花魚共同搶奪著生存地盤。牠們體色轉成深紅或黃,交配繁殖,於此陌生之島遺留下精卵,放棄洄游習性,然後力竭死去,接下來的一代代鱒魚,皆重複著此一看似悲哀無可奈何的宿命。的確是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老人哀傷地說。側著身,一邊把選舉之時發送繡有候選人名號的帽子往下壓了壓,別過頭去不願再看江一眼。 怎麼搞的啊,幸好江大半個臉埋在口罩裡,那闇黑場景中看不出他的無措,老人剛才的話語讓整間診察室瀰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沉重調調,江不知何以老人竟能在這樣陌生尷尬的處境裡講述那可能是他積壓了一輩子的心底話,可是這也不是說內視鏡室是個適合推心置腹的地方嘛。不然,江接下來能很感性地跟老人說他現在心裡最擔心的,是那個把醫療資源當做社會福利在辦的全民健保,都快要把我們醫院醫師拖垮了搞死了,害我好茫然耶,這樣子嗎?他一手將轉盤扳到底,眼睛看著像倒帶畫面一樣快速退去的皺壁和迅速合攏的腸徑,另一手「咻」地拉回了那根鏡筒。 可以起來了噢,護士拍拍老人肩膀,示意他穿上褲子。老人依舊沉默著。「要不要叫家屬進來?」江問,老人搖搖頭,道,「俺一個人,」然後便碎步緩慢踏出了內視鏡室。護士姊姊一把門關上,便湊過來打小報告似地告訴正在鍵著電腦檢查報告的江,「那個伯伯我認得噢,就是每天在黨部外面的馬路上搖國旗的那個老先生嘛。」 後來幾次,江從醫院出來繞經附近,總會不由自主地以眼逡巡著那好大一個圓環的每個路口交接點,不是一年以上有了嗎?那幾個特定區域仍有看來整日閒來無事之人舉著青天白日滿地紅之大旗左右悠悠地揮舞著,可是難以辨認他們的臉面,只能遠遠看出,那個穿著夾克戴棒球帽的是個黧黑瘦削的老芋仔伯,喜歡站在黨部大門口的是個頂著鳥窩頭的狂熱歐巴桑。 江以為是他眼花。幾個如同這日般他意外無事而提早下班的傍晚,和車站附近龐雜的人流一起匯擠進地下捷運車站,在那樣擁擠而每個陌生人都失去了面目的地點與時刻,江似乎從人海裡瞥見老人的那頂帽子,遙遠而沒有焦點的哀傷的眼神投注。那種場合,江總幻想著奮力擠到他旁邊和他打招呼,說,「嘿,老先生你還記得我嗎?我就是幫你做大腸鏡的那個醫生噢。」或者說,「咦,你的國旗呢?那麼大一根每天帶來帶去的應該很重吧。」然而以上的事都沒有發生,就在江跨足踏上往下運轉的電扶梯因短暫的分神注目而怔忡了一下之際,他一個重心不穩,就那樣咕咚咕咚地像顆有稜有角的球般從階上栽滾了下來,叩叩叩地磕撞了每一階與兩側的金屬護欄,江的耳朵聽見沿途眾人的驚呼和「沒事吧!」那樣急於確認的字句,好久以後終於滾到了底,江的腦袋險要被震昏過去,最後一個大字仆地。 (千萬不要有患者經過,還有醫院的同事,以及過往的舊情人們。千萬千萬不要被認出來。) 啪啪啪! 突地一陣銀白光閃過,江訝然抬頭。啪啪。一個體格壯碩之男人從旁邊躍出,很沉重的黑色鏡頭欺近他跟前,又按了兩下快門。「先生,」男人移開相機,露出後面五官平扁的一張臉,「你沒事吧?」「沒事沒事。」江用手遮著臉,心裡對這麼糟的情況剛剛竟被男人偷拍而感到略微不悅。 「等一下,你先不要爬起來喔,這個姿勢很好,」男人繼而又舉起了相機,對準江咔嚓咔嚓再來兩張。「我是XX雜誌社的記者,捕捉珍貴的瞬間是我的專長。」 「幹嘛?我又不是什麼出名的傢伙。」江眼中陡地升起了一股敵意。 男人嘻嘻笑著,蹲下身來,從黑色夾克的內裡掏出一張名片,遞到江的鼻尖前,「先生,你剛剛這一下摔得不輕耶,要不要考慮讓我們幫你揭發個捷運電扶梯偷工減料弊案,還是控訴市府團隊說他們捷運局罔顧乘客安全,把他們下至捷運站長上至市長搞得風風雨雨雞犬不寧咧?」 江張大耳朵,不敢置信。男人還在他對面僵著笑容,手指停在半空。 市長。市長您最近過得好辛苦啊,江偏著頭去把近來發生的大小事往前回溯,發現不就是那個什麼小妹妹的案子之後,數十年來如此瀟灑的市長竟就開始狼狽了起來嗎?想當初,年輕有為的市長先生還是江一路成長過程中的青春偶像,比起市長年紀小了近兩輪的江,求學時代便眼見市長先生活躍於政壇之上,不卑不亢的應對態度和肚裡真材實料的國外高等大學學歷總是讓江傾心不已。但近來,大家都看得出來,市長先生著實陷入了一場硬戰,「您絕對要撐下去!」江每每在螢光幕上對詭譎多變的政局逐漸疲於應付的市長先生畫面出現後,心裡暗暗地替他加油,彷彿也在緬懷著過去那段純粹的、無條件崇敬著的時光。所以,他怎麼能在市長大人有難之時,再扯他的後腿呢? 「不用了,謝謝,」江爬起來,捂著發痛的膝蓋,另一隻手揉著腫脹鼓大的後腦杓,手肘擋格了男子的鏡頭和名片。男人臉色一變,跳起來,「喂喂!」續用相機向前想再逼近一步,「我們是要替你討回公道欸,你這樣就想走人?」江閉嘴不答,搖晃著邁開步伐只想趕快遠離男人,他的餘光注意到等車的旁人眼神都集中在他們身上。男人張開手臂揮舞。江的頭痛起來,他聽見列車即將進站的廣播,暈眩著,邊掙扎邊往前衝撞突圍。哐噹一聲,男人失手跌落了相機,鏡頭碎裂一地,「他媽的,你賠我的相機來!」男人咆哮,兩隻手跟著扭住了江的領子,江只想趕快逃開—— 男人的臉貼近了他,忽地恍然大悟一般地叫了起來,「喔,我認得你。」他惡狠狠地說,「你不就是某大醫院的腸胃科醫師嗎?你上次捅我屁股捅得我好痛,你這個沒有醫德的醫師!」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江頭昏眼花,奮力一搏終於掰開了男人的手。捷運車門是開的。江歪歪斜斜,踩踏過地上的玻璃碎片,跑過小半個月台,衝進車裡。 警示音響起,車門闔上。江氣喘吁吁,看著隨車行而漸遠漸小的男人在月台上如默片般地跳腳大叫。車子駛入無邊的黑暗(性感甬道?)裡,江頹然靠著鐵桿站立,剛才的那一跌(還有那荒謬的扭打)讓他的雙腳無比虛浮,地板因而隨列車高速行進大幅震晃起來。 三百萬年至二十萬年前。東部海岸山脈的火山島弧逐漸與中央山脈併合,組成了現今台灣島之雛型。然而由於向西北方移行之菲律賓海板塊仍不斷地隱沒於島嶼下方,因此自兩百八十萬年前始,台灣北部及外海陸續有火山噴發,形成點點小島。百萬年來基隆火山群及大屯火山群相繼活躍,豐富的礦藏因之而生,直至二十萬年前火山活動才慢慢止歇。菲律賓板塊西沉之際,造成了歐亞板塊邊緣張裂,誕生一千至兩千公尺深之沖繩海槽及蘭陽盆地,而此區從未停息的板塊隱沒與張裂,便是今日宜蘭外海地震不斷的肇因。 江的列車把他帶回位於城市邊陲的小公寓。從車站出來,他穿過了窄長而黑漆冷清的巷道,找到自己棲身入口的鏽蝕大門,開啟,一級一級地往上攀越著,狹隘潮霉的樓梯間暈爛燈光隨之一盞盞乍亮起來,牆上滿佈的不規則裂痕如鬚爪細細滋長,漫伸入更高處的無邊陰暗裡。(要在這房子終有一天垮掉前,搬離這裡。) 啪噠啪噠。江按下電燈開關,將自己鎖進屋裡。他從冰箱裡倒出冰塊,找了條毛巾包起來,輪番敷在墳起好大的烏青腫塊的前額和後腦,一跛一跛走向電視,栽進沙發裡。他歪頭忖度,明天,頂著這種面目要怎麼去上班呢?這個部位,戴帽子實在是太奇怪了,可是又不是口罩可以遮得住的地方。江苦惱了起來,在心底又狠狠地啐了那車站男人一聲。欸咦,他胸口說時遲那時快地泛上一種奇異的警醒感覺,該不會剛剛發生的事情,被那男人拿去大作文章了吧?江想到馬上搶過搖控器,「登」一下地轉到了他常看的新聞台。 電視上的新聞已經進了採訪畫面,鏡頭在捷運車站晃動(呃,那不就是我每天上下班必經之捷運站嗎?江詫異地發現了熟悉的站內景象,虎地馬上就站起來),江提著一顆心仔細觀察鏡頭前後是否有男人身影,沒有。似乎是一則和他無關的消息。他稍稍鬆口氣,這才注意到那是什麼報導。新聞採訪的手法,明明已經拍得到了卻還半遮半掩,因為畫面大眾不宜的緣故。 人群之中的地面上有一雙平躺伸出、動也不動的腳。 捷運警察吹著哨子,過來驅趕著圍觀群眾,紛陳雜沓各式各樣的雙腿們卻仍是擋住了地上那人的上半身。什麼也看不到啊。江沒有耐性的手指停在了選台鈕之上。畫面上的記者女孩不住邊笨拙往後退邊報導。 「……今天晚間XX捷運站驚傳跳軌事件,據目擊者指出,這名年約七十歲的老先生在列車進站的瞬間,整個人是掉到了軌道上(手向軌道一指),列車剎車不及因而撞上,經過現場緊急處理後已無生命跡象(拉著小孩的中年婦人:嚇死我了,真的就這樣給他撞上去耶!我好怕我的小孩看到以後會怎麼樣……。聳肩之大學生:不知道啊,人就掉下去了咩。四十幾歲的台客:那個,我看伊是早就不想要活了啦!)。關於老先生是否為自殺或者意外墜落以及老先生的身份等等相關問題,都有待進一步的查證(捷運警察:嗶——!喂不要再過去了喔。)。以上記者……」在那記者女孩還未說完話之時,江就已經先一步地用搖控器終止了她開闔的唇和那跳軌老人的消息。就是剛才,畫面上的兩個不同方向跑馬字幕中之其一,白色的小字無聲無息緩緩流過:健保局擬調漲各大醫院之掛號費,最快於今年七月一日開始實施。江兩隻眼睛刷地盯上了那行字,毫不遲疑地當下便咔掉了記者女孩的現場報導,在附近幾個全天候新聞台之中快速游移搜尋著這則重要新聞。他反覆來回按掉了追在總統兒子婚禮座車屁股後面並努力著翻出新人行頭之所有底價以昭全民效尤增加國家生產力的鏡頭、跳過腥煽濕成份很重的某黨部主委個人特殊性癖好之案件、略去一貨櫃一貨櫃疑似狂牛病帶原可是台灣人還是瘋狂搶購還是咂咂嘴說好愛吃耶之美國牛肉、還有關於今天發生在花蓮外海波及了島嶼東半和北部盆地城市的一場芮氏4.9級地震。 終於給他看到了。 螢幕中人,健保局官員,很誠懇地左右慢速轉動著他的頭顱,真切地希望他們、以及國家的決心能夠被他面前的每一支麥克風給吸收進去。「……所以,為了,能夠,使更多的,民眾,都能享受到,我們的醫療資源,健保局,一定會想辦法,解決長期以來的,虧損問題。因此,第一步,就是,調漲掛號費,以平衡,健保局的負擔,政府,無論如何,是絕對不會,讓全民健保,垮台的,再怎樣,死纏爛打,或降低醫療品質,或打壓各大醫院的預算,或操死大醫院的醫師,健保制度,都會,撐下去,撐下去,撐,下,去……」 在那官員一副想彌補著什麼的笑臉上,笑意彷彿似漣漪漫開而晃盪擴大著,一如江腳下踏著的地板,那般輕輕地搖擺起來,震顫著,像似果凍翻轉彈動,隱隱的勃發。江一個踉蹌屈腰扶住了沙發椅背,卻覺得讓人頭暈目眩的島國仍然在不住地上升、隆起、上升、隆起…… 站在那片嗤地一聲微微裂開的土地上的江,他的眼淚,都快要掉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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