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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祭

暴風雪肆虐的日子一直持續到週五,廣播中不斷傳出災情,厚重的冰層逐漸向山下滑動,發出了崩裂的聲響,碎冰沿著山脊順勢而下,緩慢地移動著。 我們圍著壁爐,用幾乎無法分辨是睡是醒的姿態,聽著爐中的柴薪燒得嗶剝響。我們顯得安靜,任由炫目的火光在我們眼前跳晃,逼退寒氣,暖烘烘地照亮整個房間。外頭積了好幾頓重的雪,廣佈在漫天荒野上,處處凍霜,可能一不小心就會壓垮整幢小屋,將我們全部埋入雪堆裡。 或許就在我這麼想時,錐心刺骨的冷風已趁隙鑽進屋裡,開始悄悄地將昏昏欲睡的我們送往無止盡的幽暗之中,如墜冰湖深淵。使我立刻感覺血氣驟失,體溫下降,呼出的白茫霧花迅速成形後又瞬忽飄散,彷彿那是另一個我自己。 僅管我們都蓋著厚毯子,裹著毛巾,包得密密實實,嚴不通風,並且不時飲著暖胃的熱茶、嚐著乾脆的薄餅。但我還是忍不住擔憂害怕,強勁的風暴吹得窗戶價響,牆柱搖晃,一再提醒著我大自然的天威難測,隨時有遭其吞沒之虞。 當我清楚意識到自身的慌恐時,一旁的她卻好整以暇地瀏覽著腿上的小說,在火光的凝視下,分外沉靜地一字一句映讀著。 「晚一點會更冷,」我邊撥著爐炭邊說「妳要不要先睡了,我來守著火。」 她縮了縮肩,眼也不抬地說「最冷的時日已經過去了,灰滯的風暴無聲無息地遠離了孤聳的山莊。」 起初我沒能意會過來,一度以為她在暗示著甚麼,後來才明白她唸的是書上的字句。維多利亞時代的古典女作家小說。我不自覺地將她說的話與我們現處的境況聯想在一塊兒,同樣的風暴正颳過那處岩嶙壁峋的山壑,同樣的雪季將一次次地返復襲來,風蝕,融化,像留下淚痕的凝蠟。 有時我感到自己光看著她就會隱沒,就會消失,看著她低下腰來勾扯著裙擺,看著她向窗外望去那出神的臉龐,那缺乏景深的空洞目光。我試著在她左右留下記號,留下暗語,我輕握她的手,在她耳畔低聲說話,我咬著鉛筆寫下有關她的一切,她的過往。然而遭橫阻於外的風暴卻從未停息,怒吼的瓦頂,咆哮的壁角,在在証明了它的存在,即使我們總是沉默多於對話,即使我們早已習慣在寒冽的環境下逆風生長,依然抵檔不住那自始凍結的空氣。 我們交談的次數寥寥可數,多半是我說,她聽。少有機會見到她開口。有這麼幾次,我們在小鎮上購畢日常用品,抱著一大袋什物走出櫃台時,她曾脫口而出──「收據,」接著悄聲地說「別忘了收據。」 她的舉動看來僅是出於本能的反應,僅是一種拙於表達的善意。這點或許連她自己也從未覺察。我們步行在返家的途中,那時積雪通常已經消退,只剩下處處泥濘的一片水窪,雖然氣溫回升了不少,但仍舊隱隱透著一股朦朧的涼意。 「妳要不要吃點甚麼?」我們經過街邊的一處熱食攤,誘人的黃色燈招正亮起在漸轉暈暗的暮色裏,茄醬與芥末溢出的佐料香味讓我假定她餓了。天空中的幾抹雲霞變得愈來愈稀淡,愈來愈褪淺,於是我想,也該是晚餐的時候了。 我們循著滑溜溜的路子走,邁著小心的步子,鞋底下的一層薄冰想必是露水的傑作,我們前進得很慢,像是心不在焉的旅客一般。有時我們會在消融的雪堆裡撿到前人留下的便箋紙條,一行行潦草的備忘摘句就如同一首首日常短詩:「記得繳水電費!」、「洗碗精用完了,殺蟲劑也用完了。需買。」、「五點要接寶寶去醫院複診。」這類的瑣碎小事一點一點地構成了我們的生活,我們的記憶。 我們打算在屋外加裝一道圍欄,用來對付那一場場可怕的雪災。我們在鎮上雇到了一位幫手,他是牧師的兒子,不久前才自州立大學畢業,是名頗勤快的年輕人。 「我想這邊挖開一點,那裡鑿深一點,會比較有助疏通積水,妳認為如何?」他肩舉圓鍬說。「我沒有意見,」我接著說「我妹妹很怕濕氣,一點點受潮都會使她渾身不舒服,我想事先提醒你。」我們合力把壤土卸到一旁,然後在四周插上木樁,砌覆上一層家庭用水泥,簡單地完成了一道粗糙的矮牆。我拉開通往儲藏室的活板門,取了半瓶威士忌上來,遞給了抽著捲煙的他。 我們竭力掩飾著彼此的尷尬,並肩坐在院階上,看著初具規模的護牆屹立在乾冷的北風中,我從廚櫃內找到兩只還算乾淨的玻璃杯,為我們倆各自倒了些許的澀酒。不發一語地默默對飲著。我們花了三週的時間,慢慢將家園佈置成一處宜人可居的地方,當夜空的繁星亮起時,穿過門廊的我們會輕輕哼著鄉間的小調,捧著熱茶,披上大衣,放眼觀察這個銀白世界。 這時節我們除了等待之外,唯一的消遣娛樂就是進行每周的迷你高爾夫球賽。相對於我來說,妹妹她似乎更熱衷於此項活動。擊球,進洞。她的姿勢既標準又正確,從來沒有人教過她怎樣把球揮上小草坪,怎樣描準球心,怎樣控制力道,怎樣穩穩送球滑入嶺洞。這些全是她天生的本領,不需要額外的指導。 我們樂此不疲地進行著賽事,計分板上明顯地是她一面倒的態勢。我們總習慣擺置一碗義式芹菜在桌上,配著少許起司、馬鈴薯及橄欖油,沾著吃。玩遊戲時她的胃口特別好,就像是舉辦慶典,紀念著雪花紛飛的日子。 某日傍晚,當我在廚櫃前翻翻找找,撥撥弄弄,準備將肉罐頭料理成一道可口的佳餚時,門外卻傳來了一陣聲響,起先我以為是松果掉落的聲音,因此沒怎麼去在意。廊前玄關處吊著一盞油燈,燈裏的燭火閃爍不定地發出警訊,在未知的陰影底下,急切的叩門聲再次響起‧‧‧‧‧‧我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悄悄抄起壁爐邊的鐵製桿具,纏上餐巾,心中打定主意要瞧瞧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 我輕輕敞開了門縫一角,往外一探,隨即看見了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嘿!很意外嗎,沒想到會是我吧。」謎底揭曉,原來是他,牧師之子。 「進來吧,別讓風給灌進來了。」我不知該做何反應,只好將鐵桿藏於身後。 已記不得上回是何時遇到他了,酷寒使人失去辨別時間的能力,使人心志消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現在就像是過去,過去就像是現在,沒有未來。 我刻意壓低音量說:「我妹妹正在樓上休息,別說話。」 平時她很少踏出房門,很少與他人接觸,總是自己一個人待在臥房裡,過著遺世獨立的生活。她的食慾不振,胃口不佳,長期以來皆徘徊在體重的臨界點,假如她再多掉一磅,就得立即注射葡萄糖。 我猜忖這可能歸因於我們的童年,那段過往,即使我們不再記得發生過的任何事,一切悲傷仍舊。旋轉,停頓,降下,消失。 他順著我的目光拉開了餐椅,冷靜有禮地對著我身後的一團雜亂微笑,我感覺自己像個半透明的幽靈,不再具有形體,只存在於虛空之中。而這一切似乎都情有可原;他的臉側向一旁,兩手揣在運動夾克裡,好看的褐色鬈髮覆於前額,狀似節制地繫了條學生斜紋領帶。我送上烹調好的食物,與他對坐在林蔭掩映的餐桌兩端,靜靜吃著肉餅和煮豆子,直到整個窗子被月光所佔據,我們才抬起頭來,凝望對方。 有時候光是一個人的悲傷就足以改變一個世界,造物主憐憫著人類,也妒嫉著人類,因為是祂賦予了人們悲傷的權利,是祂創造了眼淚;所以禱告會帶來苦難,所以悲傷會帶來遺忘,而眼淚則永遠不會停息。雪在樹上結了霜,我們卻還在冀盼等待,世界正朝往某一個方向傾斜,我們注定被遺忘,就在悲傷結束以後,就在融雪消失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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